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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亢龙有悔(3 / 3)

“可我从不反对相邦的提议。”韩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并且只要相邦想要我退让,我绝不会不知进退。”

“哼,你也就这点好了。”李斯摆了摆手,把那副被噎到的表情收了回去。

两人顺着长街又走了一段。暮色从墙头上压下来,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街边一盏接一盏的灯笼开始被点燃,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慢慢铺开。

李斯正准备换个话题,说说别的事情——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从宫中方向小跑着追了上来,脚步轻而快,在韩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是韩谒者吗?”

韩沥停下脚步,转过身。李斯也跟着站住了。

“嗯。”韩沥点了点头。

内侍往前凑了一步,侧过身子,将嘴凑到韩沥耳边。

耳语。

声音极轻极细,连站在两步外的李斯都一个字也听不清。

李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内侍——面生,不是在他记忆里伺候王上的老人。

那此人就属于太后、楚系或嫪毐中的某一路。

再看着韩沥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李斯心里那本无形的册子又翻开了一页。

有意思。

韩沥跟宫里哪个人有来往?

耳语声停了。

内侍退后了半步,整了整袖口,等着韩沥的回答。

韩沥开口了。

“没空。”

两个字,干净利落。

内侍愣了。

李斯也愣了。

“可是这是——”内侍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谁都不能在我下值后找我。”韩沥直接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内侍的话,“不是王上的要求,一律等我有空再说。”

内侍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正准备扔下一句狠话——然后他的耳朵里突然钻进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极轻极细,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内侍的脸色在几息之内翻了两个转。先是茫然,再是惊愕,然后是勉强压住了惊愕之后的恶狠狠。

“得罪了贵人,看你怎么办?!”

“我总能找到补偿的方法。”韩沥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谁都不能打扰我下值。”

“我会告诉贵人的!”内侍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背影在三步之内就恢复了那种宫中内侍特有的急匆匆步伐,袍角在暮色里甩了两甩,消失在宫城方向的一排铜灯后面。

李斯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转头看着韩沥。

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某个问题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是一咬牙问了出来。

“谁……谁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马上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若是觉得秘密,就不必对斯说了。”

“太后。”韩沥吐出了两个字。

“啊?华阳太后?!”

李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这个答案是他在心里转了半圈之后觉得最有可能的那个——但他还是被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串问题就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为什么找你?你为什么不赶紧过去?得罪了华阳太后可不是——”

至于另一个太后……李斯的印象里,赵太后甚恶韩沥,几乎从没有想找韩沥的可能。

所以一定是华阳太后,只能是华阳太后。

“联姻。”韩沥吐出了下一句话。

李斯张着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

“啊?楚系这么快就准备与你联姻了?!”他的语气里既有震惊,又有一种释然。

因为这很合理。

韩沥是没婚配之人。

可他并不是真无职无权之人——背靠幻梦,掌握着从新郑到咸阳的诸多产业与非正式渠道,任何一方与韩沥联姻,都能变相影响幻梦的资源和立场。

在楚系眼里,趁着韩沥还没被别家抢走,先下手为强——这逻辑没毛病。

“此事王上知道吗?”李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街上的官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没人注意到他们。

“所以我宁愿先拒绝。”韩沥把双手拢进袖子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这事急不得。”

他偏过头看着李斯,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醒。

“眼下我唯一的联姻对象,不是宗室就是楚系。两害相权取其轻——好决定吗?”

李斯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好决定。”

宗室的问题在于,王上还没完全相信宗室——因为宗室里有人跟着嫪毐,成分太复杂。

楚系的问题在于,楚系是大秦内部最根深蒂固的桎梏,迟早有一天要被打压甚至铲除。

原本要是夏太后还在,成蟜那一脉的韩系后宫力量还在,韩沥直接归成蟜或夏太后管就行——可惜夏太后已死,成蟜已叛,韩系一脉在秦国已经断了根。

韩沥现在娶哪一方为正妻,都会对王上构成某种掣肘。

“此事,最好等王上亲政之后,可再做决定。”李斯给出了他的判断。

亲政之后,嬴政的筹码会成倍增长,到那时候再谈联姻,也许格局完全不同。

“这是自然的。”韩沥点了点头,随即苦笑了一声,“可现在这关系搭上来……也不能完全得罪噢。”

李斯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这是你幸福的烦恼。一切唯凭王决——我等做臣子的,受着就好。”

“是这个理啊。”韩沥也笑了笑,拱拱手,和李斯继续相向而行。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赵姬给骂的狗血淋头!

你不看看时候的吗?

我在和李斯下班同行——你派人突然找我说要见我?

这是准备让李斯撞破我与秦王、相邦、太后和嫪毐之间的那些事?

那李斯就真死定了!

这还不是我韩沥想害人——而是没人允许这么个人撞破这么隐晦的事!

算了。

韩沥也知道赵姬从来都不体谅任何人。

她想要什么就想要,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从不考虑对方是否方便、是否有风险、是否会被第三方撞破。

而且心眼很小,特别记仇。

因此,他对内侍明面上说了句没空。

用最坚决的姿态把李斯的视线挡在了外面。

可实际上——他用传音入密之术告诉了内侍,自己会晚上潜入宫城会见。

很阴私,很禁忌,很隐晦是吧?

但这就是以真为器的弊端。

秘密掌握在了赵姬手里,身份就谈不上绝对的自由。

食得咸鱼抵得渴——既然他对太后承诺以真为器,就得承担这承诺带来的代价。

所以如果真被发现了……

韩沥对此看透地微微一笑。

不外乎引颈就刑罢了。

谁怕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