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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谜(1 / 3)

惊鲵住进韩沥府上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事实上,对韩沥这个人的考察从她接受吕不韦的建议时就开始了。

那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她当时在齐楚边界的大山里游荡。

说是游荡,其实就是逃命——罗网的追杀从来没停过,荒山野岭、未开发的密林,这些地方罗网的人不容易找到她。

但人总要解决一些其他需求,偶尔还是得进一次城。

而一旦进城,过不了多久她的动向就一定会被罗网掌握。

她的美貌在执行任务时是无往不利的利器,可一旦逃亡,这张脸就成了最棘手的催命符。

那天她刚从一座小镇上遮着面回来,还没走进密林深处,就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鸟叫没了。

她在一棵老松下站定,手按上了惊鲵剑的剑柄。风吹过林梢,带起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从树后面、从岩石后、从灌木丛里——七八个黑衣剑士无声无息地现了身,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把她兜在里面。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她最不舒服的位置。

惊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不对。

这些人不是来杀她的。

如果是,他们不会等她发现。罗网的围杀从来都是突然发难,不会给她留任何反应的时间。

而且人数太少了,每次来刺杀的人起码几十个罗网杀手,七八个太少了。

但今天他们只是站着。

不动,不说话,就那么冷冰冰地看着她。

惊鲵没有等他们先动。

既然敌不动,那就我先动——

她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脚下微微挪了半寸,重心下沉,准备先发制人。

然后那些罗网刺客做了件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然后罗网刺客们就只是冷冰冰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恭恭敬敬地将一封信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对着信封行礼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了,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林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鸟叫声重新响了起来。

惊鲵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有动。

她在确认这不是什么诡异的陷阱——放一封信当诱饵,等她去拿的时候从暗处放箭?或者信上淬了毒?

她等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走过去。

没有用手拿。

她用惊鲵剑的剑尖碰了碰那封信,没机关。又用剑尖挑开封口,露出里面的帛书——也没有毒粉之类的东西飞出来。

她皱了一下眉头,终于伸手把信捡了起来。

信封里是一张帛书,上面盖着一个让她眼熟的印记。她认得这个印记。

相邦吕不韦的私人印章。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信上写得很简短:

从见信之日起十五日内,罗网不再对惊鲵出手。限十五日内赶赴咸阳面见本相。若十五日后不至,不仅恢复追杀,更以不尊大秦相邦之罪,罪加一等。

落款是吕不韦,盖的是相邦正式印信。

惊鲵把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拿着吕不韦的亲笔信,惊鲵有点手足无措——这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她不知道吕不韦见了自己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命运已不由她决定,叛逃罗网,由罗网执行的无穷无尽的追杀,她尚可一逃。

吕不韦以相邦之尊召唤自己,不去就是不尊相邦,不尊大秦。

惊鲵把信收进怀里,靠在老松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去则可能死,不去则必死。

她绝望,也迷茫……虽然也带了点希望。

因为吕不韦作为罗网之主,向来都不在意他们这些杀手。

而今天,他竟然指名道姓地找自己……

但就算没选择,她也不会傻乎乎地直接往咸阳跑。

接下来的两天,惊鲵做了个测试。

她开始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不同的城镇里。

不是那种遮遮掩掩地买完东西就走的出现,是故意在街上晃一圈,在茶棚里坐半个时辰,在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把自己暴露得明明白白。

但没人来。

一次都没有。

不止是没人来杀她,连盯梢的人都没有。她故意从一条死胡同穿过去,按罗网的风格,这种地形最适合堵人——但胡同的另一头空空荡荡,连条狗都没有。

两天。

整整两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在各个城镇里进进出出,而罗网就像完全看不见她一样。

这两天是让她醍醐灌顶的两天。

她发现原来罗网也是可以让不可动摇的铁律为之开道的——只要有人能让罗网的蛛网停下来。

这个“有人”才是最重要的。

吕不韦就是这么一个可以叫停的人。

她在罗网待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铁律是可以停的。

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值得让铁律停。

既然如此——为了孩子,为了早日弄清楚自己的命运——她开始加快速度。

从齐楚边界到咸阳,这一两千里路,她只用了十来天就赶到了。

白天跑,夜里也跑。

实在撑不住了就找个山洞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跑。干粮吃完了就啃野果,野果没了就饿着。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跑太快会疼,但她顾不上。

赶在第十五天的前夜,她终于看见了咸阳的城墙。

进城那天是第十四天夜里。

惊鲵没有走城门。城门早就关了。她绕到咸阳城东南角的一段城墙下,运起轻功,三两步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她单手撑了一下地面,护着肚子,又迅速站起来。

她穿过宵禁后空无一人的长街,朝丞相府的方向摸过去。

丞相府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不少。

惊鲵伏在一座民宅的屋脊上观察了好一阵子。正门有八个甲士,侧门四个,后门四个。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队绕着围墙走一圈。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还有铁蒺藜。

但她毕竟是惊鲵。

罗网天字号的轻功不是白练的。她选了一个巡逻队刚刚经过的空隙,从屋脊上一跃而下,脚尖在围墙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

脚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丞相府里很安静。

廊道两侧的铜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把青砖地面照得明暗交错。偶有侍女和内侍从廊道里走过,脚步很轻,没有一个人发现暗处多了一双眼睛。

惊鲵沿着廊道的阴影一路摸到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

隔着门,她能听见里面有人翻竹简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

她深吸一口气。

一路跑了一两千里,就是为了这一刻。但她站在书房门外,竟有些不敢推门。

不是怕死。她杀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死亡,死对她来说不是最可怕的事。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这个孩子不能死。

她在门外站了几息,然后单膝跪地,隔着门向门内主人行礼。

“属下惊鲵,拜见相邦。”

隔着门的翻竹简声停了。

“进来。”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惊鲵站起身,推开了门。

吕不韦正坐在大案后面,手里还握着一卷帛书。

他放下帛书,抬起头,目光从惊鲵脸上扫到她微微显怀的肚子,然后收了回去。

“老夫听闻,”他开口,语气平淡,“你是在抹除魏无忌时出的意外,怀上了他的孩子。”

“是的,相邦。”惊鲵低下头。

吕不韦眯起眼睛,下一句话的语气不善了几分:“罗网的命令是要你去掉此孩子。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想留下来?”

惊鲵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

她能说什么?说信陵君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说他递给她项链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说她遇到了无名,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们母女的命?

这些话对吕不韦来说一文不值。

她低下头,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画面——魏无忌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似于祝福的东西。

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比自己更胜一筹的剑法点破了她“活着的心”。

还有他说的话:生命是美好的。

最后是无名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包括自己、孩子和那个孩童的命……她无奈的神情中带着微微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