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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疯狗与军师(1 / 3)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里单调地响着。

白芊红还沉浸在方才韩沥那番“太后是狗链子”的大不敬言论里,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胸口的起伏被紫色衣袍遮掩着,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刻的心跳有多快。

韩沥却已经收了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靠在车壁上,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芊红。

“这样吧,第一条路——长信侯自己解决。”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人商量一顿饭吃什么,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

“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抽老母狗也好,把人睡服也罢,把她的危险状态给抑制住——我始终不相信她会这么无聊召唤弄玉,所以我怀疑是长信侯想要。”

白芊红听到这话,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抽老母狗”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紫色的袖口里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她从小长在鬼谷四魈的圈子里,论武功论智谋,她自问不输任何人。

可此刻她面对的这个人——这个比她年轻数岁的谒者,这个韩王的第十四个儿子——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腥臭,粗糙,但偏偏每一句都正好捅在要害上。

极度惊恐之下,她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是白芊红的本能——越是危险的局面,她的脑子反而越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腔一路送进肺里,慢慢地、不急不慢地吐出来,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跟韩沥讨论一件公事。

“看起来,我们之间有误会,为什么五大夫您要怀疑是长信侯的意志呢?”

韩沥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因为赵太后是个相当没意志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需要人捧着,呵护着,以她为中心——很遗憾,这些我能做而不屑去做,所以只需给长信侯做。既然赵太后没这个魄力去定意志……那我为什么不能怀疑是长信侯?”

白芊红知道自己不能说“太后是有意志的”,因为那是睁眼说瞎话。

可她也不能说“长信侯确实能这么做”,因为那等于认罪——更何况,这件事还确实表明长信侯对赵太后的控制不到位。

她只能选第三条路。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长信侯是不可能完全控制得了赵太后的!”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回去,压到只有车厢里的两个人能听见。

“她是权势滔天的太后,不是一个普通女人!”

这几句话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输了——她在给韩沥递撬动局面的杠杆。

但她不说不行。不说出来,这话谈不下去了。

而她真不想再多来几次。

韩沥看着她这副被逼到墙角的窘迫,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露出一个鄙夷的、带着蔑视的笑容。

那笑容不深,但底下的东西比愤怒还让人难受。

“意思就是,长信侯搞不定太后喽?”

白芊红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至少不能完全逆着她的性子来。”

韩沥听了这话,靠回车壁上,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单调得像在数着什么。

白芊红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一直被韩沥压着打。

这个人虽然疯,但他不是没有破绽的。他刚才对弄玉安危的激动,那种几乎要掀翻整个朝堂的决绝,说明弄玉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不,不是“不轻”——是极重。

重到韩沥可以为了她跟长信侯掀桌子,可以大不敬地把太后称作“老母狗”。

白芊红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试探,带着一丝终于找到对手软肋的笃定。

“看起来,弄玉姑娘在五大夫心里很重要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软了,不再是方才那种针锋相对的硬,而是一种“我理解你”的、带着刺的温和。

韩沥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

他知道白芊红在做什么——她在找他的弱点,在确认弄玉是不是他的命门。

但他不在乎被知道,因为他保护弄玉的理由,不怕任何人知道。

“重要在于两点。”

他的语气没有因为这个问题产生任何波动,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台账。

“第一,李开在我麾下做事,李开和胡夫人的再结合是我的手笔。弄玉一旦出事,我无颜回新郑。”

“第二,我属意撮合弄玉跟白凤……弄玉现在进宫了,我还怎么撮合啊?”

白芊红愣住了。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桶冰水。

“……就……就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茫然。

合着弄玉不是你喜欢的女人?

而是你想要撮合成一对的人,是你需要负责的对象?

急成这样,吓得她以为韩沥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结果你告诉我,人家弄玉根本不是你的女人,你只是想当媒婆?

可就是“无颜回新郑”和“想当媒婆”这两个理由,让你赌上命去跟长信侯掀桌子?

这不对劲。

很不不对劲。

可在韩沥的逻辑里,这偏偏就对劲——他可以对任何人负责,唯独不肯为自己争半点私利。

“可不就这样?”

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进宫哪是什么好地方?宫廷——一国上层最藏污纳垢之地也!”

白芊红又被这话给吓到了。

不是假装吓到,是真实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宫廷藏污纳垢——这是你一个韩王之子能说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终究没敢说出来。

她已经领教过韩沥在这种对话里翻手为云的能力了。她每说一句话,都可能变成韩沥下一轮攻势的弹药。

但韩沥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你以为我在讥讽你家侯爷和太后?”

他的语气不是反问,是陈述。

“不,侯爷和太后之间还算干净的,只是非为世人和王上所容。”

白芊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韩沥已经说出了下一句。

“我说的脏污……是每年进多少貌美如花的女子,却始终吐不出人。”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是长信侯万一兴致起来了,把宫人淫辱了,把人毁尸灭迹直接杀死了,谁知道?谁讨公道?”

他看着白芊红,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刻意伪装出的空洞,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人。”

韩沥摊开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展示一件透明的、谁都看得见的东西。

“万一弄玉进宫了,长信侯,或者任何哪个宫贵权人想要临幸弄玉,谁来保护她?事情做了,万一想要不认账了,干脆一杀了事,我找谁麻烦?”

他的掌心收回,五指握拢。

“那可不就要找长信侯麻烦嘛!”

“谁让他在这件事情上不做努力,逼我为敌的?”

白芊红靠在车壁上,脊背贴着那层铺了绒毡的木头,感觉有一股寒意从木头里渗出来,顺着脊骨往上爬。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寒意压下去。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你……你就对宫廷……是这个态度啊?”

这是你一个韩王之子能说的吗?

哦,所以正因为你是韩王之子,所以你都见过是不是?

“对。”

韩沥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条已经拟好的判词。

“市井之中,屎溺最脏,庙堂之中,宫廷最脏!”

白芊红听出了那层弦外之音——韩沥不是在对她说话,是在对她背后的长信侯说话。

她闭上眼睛,睁开,然后一字一顿。

“但你也要记得!”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拔高的那一瞬,她的眼睛没有眨过,钉在韩沥脸上。

“一国之内,民间最好的东西就是得往宫里放,收归乐府,为君享用!”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这是规矩!千百年来从来如此!”

韩沥的目光没有退。

“你的意思就是,我输了。不仅保护不了我的人进入腌臜之地,我还需要腆着脸去看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进入宫廷这口大染缸。”

他看着白芊红,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

“你觉得你吃定我了。”

白芊红冷笑一声。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比愤怒更冷,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我哪敢吃定你这等说如此狂悖造次之言的人。”

她顿了顿,把语气收得平了一些,但平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都没减。

“但我也要告诉你,今天不是赵太后,明天可能是王上,后天可能是华阳太后……赵太后今天虽然是撞上了——但这个规矩就是这样!”

韩沥靠在车壁上,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白芊红。

“那你想怎么样呢?”

“换个第二条路。”

白芊红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在冒险。

她进了一步就马上退了一步,逼韩沥换路,就意味着她承认“长信侯让太后收回成命”这条路太难走。

承认难走,就是在韩沥面前暴露长信侯的软弱。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要让我家侯爷,甚至是普天之下大多数人都没法做到的事情。”

“做不到?”

韩沥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沉、更冷,冷到白芊红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比“抽老母狗”难听一百倍。

“过段日子,赵太后因意外死亡,做不做得到?”

白芊红的心跳骤然加速。

不是那种紧张时的加速,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中了胸口,闷闷地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头皮开始往下发凉。

她看着韩沥,那张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