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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果农与枣子(3 / 3)

不过,如果是血衣侯白亦非的话,就挺喜欢以半卧的形式躺在案上,以案当榻,品尝美酒。

韩沥站了一会儿,他在等。

等那个“非富即贵”的人走进来。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

不重,不疾,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靴底与青砖碰撞的声音像是被尺子量过的——间距相等,力道相近。

韩沥听着那脚步声,心里已经有了数。

此人上了年纪,但步履生风。

很快一个身着朱紫色华服的束髻老者走进了正堂。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只有一种久居高位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威压。

他站在门槛内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韩沥立刻作长揖,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小子韩沥,参见大秦丞相,文信侯。”

吕不韦没有叫他平身。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弯着腰的灰袍年轻人。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韩沥,你知罪否?”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韩沥没有抬头,声音从腰弯的缝隙里传出来,稳稳的。

“若丞相觉得沥有罪,沥就有罪。若丞相觉得沥该死,沥就马上赴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介于“愤怒”和“荒谬”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本相国哪敢杀死韩地的影子韩王啊。五大夫一死,幻梦梦醒,韩国崩塌,百家断财路,五国合纵之势复起——我罗网纵有万般渗透之能,岂能对抗大势乎?”

韩沥没有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

“韩沥绝不以死胁之。然我实在想不明白,去了王上后,废了奇货可居之道最重要的作品,吕相拿什么去应付赢姓宗室。故而我可以死,但绝不能错。”

吕不韦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韩沥听得出来,那不是被顶撞后的恼怒,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之后的、压抑不住的烦躁。

“请丞相明示。”

韩沥的声音依旧恭顺,恭顺得像一块石头。

“灭、秦、策!”

吕不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八玲珑的事情你阻止了也就算了,王齮的事情你阻止了也没问题——因为老夫之心,日月可鉴。”

他在大堂里踱了一步,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那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可这个是你自己迸出来退却八玲珑的。”

他转过身,盯着韩沥的后脑勺。

“你怎么会想出这个的?”

韩沥弯着腰,脊椎骨被这个姿势压得微微发酸。

“我不仅有灭秦策,我还有破韩策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幻梦十年搭建,我既然知道怎么建一个国度,我自然就知道怎么拆。”

吕不韦没有说话。

韩沥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说实话——我的灭秦策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后才能筹划和正式生效的。这眼下是个废物计策,我既然说了实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吕不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天时是什么?”

“秦一统六国。”

“地利?”

“六国初统,各种关系无法被马上消化,势必会酝酿一次反抗战争。”

“人和?”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当今王上若完成一统,只要驾崩,其子嗣势必无法接盘。大秦的建立来得快,但大秦的崩塌来得更快。”

吕不韦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我——”吕不韦直接气的来到了韩沥面前,他把手掌抬了起来。

掌缘朝下,朝着韩沥的后脑勺。

劲风灌下。

韩沥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距离,能感觉到掌缘带起的气流擦过他的头发,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张开了。

鸡皮疙瘩从他的后脖颈一路蔓延到腰际。

但他没有动。

没有抬头,没有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就那么弯着腰,静静地等着。

若现在死了,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但掌缘最终在他头顶一寸处停住了。

就那么悬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吕不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平身吧。”

韩沥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丞相不杀之恩。”

他直起身,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完成这一件事。

站直之后,他拱手,腰还微微弯着,目光落在吕不韦的下巴上,不敢再往上看。

吕不韦看了他良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忌惮、审视、权衡,一样一样地轮转,最后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冽的光。

“跟我来。”

他转过身,朝大堂深处的侧门走去。

“我们换个更私密一点的地方再谈谈。”

“遵命。”

韩沥迈步跟上,落后吕不韦一个身位,不远不近。

吕不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你的命还捏在我的手上。若有半点让我不满意——”

他顿了一下。

“不要以为不怕死、死不得,我就拿你没办法。生不如死的手段多的是。”

“是的,丞相大人。沥会听指挥的。”

韩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吕不韦没有再说话。

他走在前面,脚步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被尺子量过的节奏。

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他在推演。

韩沥说的那三个条件——天时、地利、人和——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一个一个地拆,试图找到那个“计策不成立”的逻辑漏洞。

但他越推演,心里越沉。

秦一统六国。

六国初统后的反抗。

嬴政驾崩后子嗣无法接盘。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像是铜墙铁壁一样立在那里,推不倒,绕不过。

廊道里的风从两头灌过来,带着院子里竹叶的沙沙声。

风把他的朱紫色华服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在他的心里,那句话已经落了下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砸进深潭的石头——

这下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