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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果农与枣子(1 / 3)

灞桥边,暮色已经铺满了渭水。

但甘罗毕竟是甘罗。

他压住心里的那点烦躁,目光往韩沥身后的人群里又扫了一圈,忽然眉头一皱。

李斯拄着节杖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平易近人,又从平易近人变成一种微妙的僵硬。

甘罗看着他,又看了看韩沥,忽然开口——

“你说了这么多,为何就没有评一下吕相呢?”

桥头的风顿了一下。

李斯的手指在节杖上轻轻叩了一下,嘴唇翕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韩沥已经歪着头看着甘罗,反问了一句:

“吕相有什么好评价的?”

甘罗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少年的脸上,那种“名不副实”的困惑还没完全消退,一股被冒犯后的锐利已经从眉宇间刺了出来。

“吕相为什么不需要评价?!”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灞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人注意这边——咸阳城每天迎来送往的使节多了去了,谁会在意一个拄节杖的官员和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在桥头说什么。

但李斯在意。

他的目光在甘罗和韩沥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没有插话。

韩沥倒是浑不在意。

他把双手往灰麻布大氅的袖子里一拢,整个人往桥栏杆上一靠,那姿态说好听点叫随性,说难听点就是没骨头。

“请问我夸赞的每个人,哪个不跟吕相关系?”

他抬起眼睛看着甘罗,嘴角扯了一下,不笑也不嘲,就是陈述。

“你吃到一颗味道不错的枣子或者柿子,请问你会夸耀这个枣子和柿子好吃的同时,去夸耀养枣树或者柿子树的果农吗?”

甘罗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那一瞬间脑子里转过了太多话,反而不知道该挑哪一句先说。

李斯倒是先开了口。

“咳咳——五大夫这个比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倒也贴切。”

可甘罗没有看他。

因为少年的目光盯在韩沥脸上,像一枚刚淬过火的针。

“但丞相怎么可以和果农相提并论呢?”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朗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韩沥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番辛苦,所为何事?无非志向实现,功成,名就再……”

他的嘴唇刚吐出“身”字的声母——

“身退——”

“诶诶诶!”

李斯猛地拔高了声量,那声音大得连桥那头卖干果的老汉都抬头看了一眼。

“好了好了,知道你把吕相放心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甘罗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别让他说完,别让那个“退”字从嘴里蹦出来。

甘罗的脸绷了一下,忍住了。

韩沥倒也没强求,只是看了李斯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也有无所谓。

李斯松了口气,转向甘罗。

“少庶子,你带了马车是吧?速速带五大夫前往丞相府,不能再让丞相久等了。”

他说完,又转向韩沥,语速快得像在念军令。

“五大夫,你先去。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欸?”韩沥愣了一下,“不是说我要签名吗?”

“你算得清你带了什么东西吗?”李斯问。

韩沥眨了眨眼,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哪算得清?但我要签字啊!”

“那你要签什么字?”李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谁知道清单?”

人群里,韩重往前迈了一步。

“当然是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李斯一拍手掌。

“这就对了!你不知道,你就不要签字,你让知道这个事情的人去签。”

韩重也向韩沥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公子还是赶紧见吕相吧。我们把事情忙完马上就前往韩国会馆。”

韩沥看了看韩重,又看了看李斯,最后把目光落在焰灵姬、弄玉和白凤身上。

三人各自微微点头。

梅三娘不在——她还在护卫嬴政,从凌晨跟着中军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

“那我先去见吕相了。”

韩沥向甘罗拱了拱手。

“劳烦少庶子了。”

甘罗看了他一眼。

甘罗看了一眼韩沥,有点气不顺——毕竟刚刚的韩沥明明是一副庸人的样子。

但也说不清——因为韩沥没有一句话是在恭维吕相,却把吕相的位置提得特别高。

他知道,一个能溜须拍马拍到人心底的人,从来都是不简单的。

而他刚刚竟然陷在了韩沥的初始印象里——自己竟然被韩沥摆了一道……不爽。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再多停留一瞬。

他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清朗。

“请沥五大夫随我来。”

马车是从丞相府驶来的。

青帷黑辕,车壁比寻常马车厚了一寸,帘子的布料也是上好的麻葛混织,透气,但密得看不见里面。

韩沥踩着车辕钻进去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甘罗。

少年端坐在车厢左侧,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盏刚点起来的灯。

韩沥在他对面坐下,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一摊,像一块被随手丢进去的旧抹布。

车帘落下。

车轮开始转动。

马车出了灞桥,往咸阳城区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沥一坐下就把眼睛闭上了,呼吸放得很慢,就是在运功。

甘罗看了他一眼,嘴角绷了一下,忍住了没说话。

窗外的行人声、车马声、摊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往车厢里灌。

走了一段路,甘罗终于没忍住。

“素闻阁下在新郑,行影子朝廷之事,连韩王都不能制你。”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日您却随着李通古轻车简从,来到咸阳。不知却是为何呢?”

韩沥睁开眼。

他挠了挠脸,动作随意得像一个刚被从午睡里吵醒的人。

“非常惭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半真半假的凄惶。

“正是因为韩王不能制,朝堂多方容不下我,于是让我滚出了韩国——本想躬耕于南阳,就此终老。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多亏吕相不弃,秦王相召,李斯相请,想来距离空老于林泉之间还差几年,于是无奈来此。”

但韩沥借用出师表借得随性,可甘罗却听得想要挖耳朵。

“说的比唱的好听。”

他偏过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剃刀。

“我知道你可是年前才得到一个五大夫爵。韩国是想把你当做‘韩之昌平君’送入秦——这是上下配合,你也不拒绝而已。”

韩沥眨了眨眼,随即反问一句。

“那你知道还问?”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甘罗的牙关咬了一下。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人发慌。

过了几息,甘罗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