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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互相煎熬,互相亏欠(1 / 3)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铺过来,落在舞台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韩沥站在村落门口,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百家走得差不多了。

农家六堂的群豪已经进去了,儒家、墨家、道家、公输家、阴阳家、医家——该进的都进了。

那些中小门派估计也得趁他不做迎宾使的时候偷偷进来。

而显学门派的话他该接待的都接待了,现在就是贵族了。

而第一个让他接待的贵族理论上不是贵族,而是赵国的名士重臣代表组。

庞煖和李牧正从一辆青帷马车上下来。庞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加厚长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松。李牧跟在他身后,一身戎装便服,气宇轩昂,步伐沉稳。

韩沥微微躬身,拱手行礼。

“庞煖公,李牧将军。”

庞煖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落在韩沥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赞同。

“若我赵国贵族前来,得到此待遇,五大夫觉得这是不是羞辱和慢待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质问。

韩沥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庞煖的目光。

“长者在此,我也说实话——这场会从一开始就应该是百家名士的集会,但因为影响太大,有些贵族等不及听二手信息,于是就来了。”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一些。

“水虫会发生前夕发生了一些事情,两位也知道,现在情况很复杂。我不能让尚公子冒死在我手上的风险,其次我不能让其他顶级贵族冒被死在罗网手上的风险——尤其是信陵君和燕太子殿下。”

他伸出手,指了指会场的方向,又收了回来。

“他们二人的反秦倾向简直是明牌的。现在罗网有弑主嫌疑,庞煖公、李牧将军,难道我们要鼓励或者是暗中支持这种行为吗?”

庞煖的手停在花白的胡须上,手指微微一顿。

李牧的眉头皱了一下。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都是赵国的重臣——李牧是边关名将,常年与秦军和游牧部落对峙;庞煖更是四朝元老,曾合纵五国伐秦。要说对秦国的仇恨,他们赵国比在场任何人都深。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卒三十万。

那道伤口至今没有愈合,赵国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

但有一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每个国都有个王,当一位王落难的时候,如果其他国家对此落井下石,那其他国家的王还能保持尊贵地位吗?

是以长平之战的血海深仇大恨,都不能让赵国重臣来到新郑后,提及丝毫关于尚公子的词语。

这次嬴政出现在新郑,纯粹被他们当做因为发生了一场重要的水虫现象后,对这个现象感兴趣而不惜以君王之尊微服私访新郑而已。

庞煖没有再说什么。

李牧上前一步,那双沉稳的眼睛落在韩沥脸上。

“五大夫以军争角度接待贵族,减少一切风险,牧对此其实是支持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特有的沉稳。

“就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关切。

“我总感觉,这样做会让贵族记恨,而没有好下场的啊。”

韩沥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所以我也少跟贵族往来嘛。他们忙他们的,我忙我的,这世上这么大,总有空间让我和贵族共存却不至于看到和妨碍对方,相看两厌,不如不见。”

李牧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也闪过一丝欣赏。

庞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的尚公子什么反应?”

韩沥撇撇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他要我欠他一次。”

他顿了一下,把嬴政“不吃不喝、看谁先屈服于口舌之欲”的应对说了一遍。

庞煖听完,脸色顿时变了一下。

“幸亏我吃了早饭了。”

他吹胡子瞪眼地看着韩沥,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然让老夫饿一上午啊,老夫得被连累死。”

韩沥连忙劝道:“庞煖公,你是老者不必如此的。”

庞煖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秦国坚韧不拔,赵国就软了吗?!”

韩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牧站在一旁,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接了话。

“出征在外,经常饿肚子也是常事,反正我等也吃过早饭了。”

韩沥看着这两位赵国人,一个吹胡子瞪眼,一个轻描淡写,心里叹了口气。

“唉,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庞煖拍了拍韩沥的左肩膀,李牧拍了拍韩沥的右肩膀。

“所以凡事才有三思而后行啊。”庞煖说道,

两人同时看了他一眼,但李牧却什么都没说,都越过了他,向会场内走去。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会场的入口处。

庞煖的步伐依然稳健,李牧的脊背依然笔直。

他们都是赵国的柱石,一个历经四朝,一个镇守北境。

他们理解韩沥的苦衷,也明白这场会的性质。

但他们都选择了——不吃不喝。

不是因为赵国不饿,而是因为赵国不能输。

韩沥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紫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魏无忌。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贵族的从容,也有一种“看穿了一切”的通透。

紧跟在他身后跳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清凉的橙发小姑娘。

她一身短打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头上扎着个单马尾,橙色的发丝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正恶狠狠地瞪着韩沥。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就是你小子让我的君侯自备食水?

韩沥装作没看见,向魏无忌拱手行礼。

“见过君侯。”

魏无忌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不是客套,而是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赵政对你的计策同意吗?”

韩沥没有隐瞒。

“不同意。”

魏无忌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他是怎么应对你的计策的?”

韩沥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说他干脆不吃不喝,看谁先屈服于口舌之欲。”

魏无忌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英雄所见略同——我反正就不打算带吃喝了,看看谁先被口舌之欲屈服。”

他摊开手,向韩沥展示自己和小姑娘空空如也的双手。

没有食盒,没有水囊,什么都没有。

韩沥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解释。

“君侯,我有我的苦衷。不只是专门为尚公子。”

“我知道。”

魏无忌打断了他,那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丝认真。

“但我也有我的骄傲,我不接受你的好意。”

韩沥的肩膀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