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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晨光中的幻梦(2 / 3)

“好,尚公子。”

韩重对此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您还没用膳吧?不如先用膳,再找我家公子叙话。”

嬴政没有马上回答。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韩重,问了一句让韩重措手不及的话。

“你认为我不配和你公子同膳?”

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子——不重,但砸在人心上,会响。

“呃,不不不,非也,尚公子。”

韩重连忙晃了晃手,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又变回了紧张。

“主要……您在幻梦总部就食,管一可能知道如何按贵族用膳之规用膳。”

他露出了畏难之色,搓了搓手。

“但我家公子用膳向来独立自主,不要仆人侍奉。嘶……公子该如何与您共膳而不失礼,属下也不知如何自处。”

这话说得实在。

韩沥用膳从不让人伺候——这是整个府邸都知道的事。

他自己夹菜,自己盛饭,自己倒水,吃完了自己收拾碗筷——好在他唯独不干洗碗刷碗的杂活。

有时候忙起来,直接端着碗在书案前吃,一边吃一边看文书,吃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搁,继续干活。

现在要他跟秦王共膳……

韩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既是在你家公子府上,就按你家公子喜好用膳便是。”

嬴政对此还是遵照主人礼仪为主。他顿了顿,随即问道。

“你家公子未起吧?”

韩重摇了摇头。

“他起了,只是还在晨练习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若尚公子有暇观之也可,反正住到公子府上的,没有不对我家公子怪异之处感到好奇的——但就一点,练别的,可以喊,他练刀剑的话……就还是等他练完再说吧。”

“素闻沥公子的剑术已经练到本能,练剑就相当于入定……若能一观,也是一桩美事。”

盖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恳切的兴趣。

他是真的想看看韩沥的剑。

昨晚在紫兰轩,韩沥“消失”的那一瞬间,他没有亲眼看到——他赶到的时候,韩沥已经站在卫庄身前了。但卫庄后来的描述,让他对这个从未出过剑的“剑客”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可引我一观。”

嬴政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韩重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穿过正堂,绕过一道影壁,经过一丛刚抽出新芽的竹子,就到了正堂右边的正房院。

院门是木制的,没有上漆,门框上的木纹清晰可见。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晨光从那里漏进去,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盖聂直接在院门口率先停下了脚步。

嬴政也停了下来。

盖聂没有进院门,只是站在院门下,微微侧过头,倾听了片刻。

然后他说:“此处观剑正好。”

“看来这位先生是用剑的方家。”

韩重也是颇为赞叹,语气里带着一种内行遇到内行的惺惺相惜。

“没错,距离公子周围十步内最危险,超过十步至二十步内勉强安全。而此处距离韩沥练剑……三十步。”

嬴政数了数大概步数,顿时了然。

三十步。安全距离。

“那我去叫厨房备早膳了。”

韩重准备告退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尚公子若观完了,直接去正堂即可,我让人把早膳送到那里。”

“有劳了。”

嬴政示意无妨。

韩重小步快跑地消失在廊道尽头。他的脚步声很快被院子里的动静盖过了。

嬴政和盖聂站在院门外,透过那道门缝,向里望去。

院子里,韩沥正在练剑。

他穿了一身灰白色的短打,袖口和领口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手里握着一柄剑。

那剑很普通——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

他的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但那种慢不是迟钝,是一种被精确控制的、近乎苛刻的慢。

每一剑刺出去,手臂的肌肉都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韵律收缩和舒张;每一剑收回来,剑尖都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带一丝多余的抖动。

“虽不甚美观……却又匀称契合……”

嬴政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他的目光追随着韩沥的剑尖,在那一道道缓慢而精准的弧线之间游移。

“寡人觉得这剑法粗看下去好像平平无奇……但又好像杀机密布,却又好像只是寻常舞剑一样——好看,耐看,但又有三分凉意。”

“尚公子觉得有凉意,这才是深入了剑道三昧。”

盖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内行才能听懂的秘辛。

“因为一般人,是连凉意都看不出的。这是无念之剑。”

“无念……之剑?”

嬴政咀嚼着这个词。

“寻常剑客动手,出手必动念——尤其是逢敌之时,比的是谁的念快,谁的身体能在念起之时毫无阻碍地随念而动——念快身快者一般为胜。”

盖聂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舞剑的身影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你也不例外?”

嬴政偏过头,看了盖聂一眼。

“没人能例外——因为剑握在手,杀人必动念。”

盖聂自己承认,没有一丝遮掩。

“无念之剑强在何处?”

嬴政追问。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韩沥身上。

盖聂沉默了一息,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无念,不是藏念。”

他先区分了一下韩沥的无念以及卫庄学到的藏念的区别。

“藏念是收敛杀意,让敌人无法察觉你的出剑意图。而无念,意味着握剑者本人不是藏着杀人念头,而是已经忘了杀人这个念头——可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于是若一旦进入其剑势内——他身体只要感应出稍微的不对劲……”

他顿了一下。

“剑在他手里……会提前于他的念头而直接刺出去。”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此剑之快,会在韩沥刺出去后,才恍然惊觉他自己出了剑。”

盖聂说完,不再言语。

院子里,韩沥的剑势依然不紧不慢。剑尖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写字,写完了又擦掉,擦掉了又重写。

“他这样练……为的是什么?”

嬴政只觉得一股荒谬感和不明觉厉感同时涌上心头。

“为的,是在他压不住自己的愤世嫉俗念头之时,将一切寄之于剑,再弃之不用。”

盖聂对此也是一脸惋惜。

“于是就既不会伤人,也能磨剑,直到再也压不住念头为止,方为此剑出鞘的那天。”

嬴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此剑一出,会有什么后果?”

他问。

他真的很想知道——失控的韩沥会有什么危害。

盖聂摇了摇头。

“此剑,黑白玄翦也曾想见识见识。”

他顿了顿。

“但问题在于韩沥不是纯粹的剑客,他有的是手段把这柄剑放大了来用,不止是对人用,还会对天下用——无论黑白玄翦也好,我也好,都无法赌这柄毁灭之剑一旦出鞘是什么后果。”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严肃。

“寡人尽力不让这柄剑磨到出鞘的那天。”

嬴政只能这样说道。

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必须试试。

实在不行,这柄剑也要对他的敌人用而不是伤到自己。

盖聂对于嬴政的承诺没有回应。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主只需要知道韩沥的危险性就好了——日后的接触会让嬴政明白,自己这句话的紧要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