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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月下的观众(1 / 3)

舞停了,歌也唱完了。

毕竟只是一首五分三十九秒的流行歌曲。

当最后一个旋转的余势还在衣袂间流转,韩沥已收势站立。月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一枚落定的棋子。

林间寂静如初。

然后——

“啪、啪、啪。”

掌声从阴影深处传来,不疾不徐,像在品鉴一件终于到手的器物。

韩沥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身。

红色软甲袍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白亦非从树影中踱出,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节拍上——仿佛他不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而是这场独舞早已预订的座上宾。

而韩沥也没有丝毫迟疑。

他躬身,行礼,动作与方才收势时一样流畅:

“见过侯爷。”

粗壮的树枝上,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她认出了那件红色软甲。

血衣侯,白亦非。

那是她从小到大都本能回避的人——不是因为父王的忌惮,不是因为九哥的警告,是她自己每一次远远看见那道身影,就会莫名地放轻脚步、压低声息。

像小兽嗅到远处有更大的兽。

而此刻,那头兽就站在她弟弟面前。

不过三步,一个甚至没有拔剑机会的距离……而且自己弟弟竟然没有剑。

因此红莲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拱起脊背,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忘记自己有利爪的小兽,第一次隔着笼子看见了敌人。

她想杀了那个人。

这个念头从她心里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杀意从何而来?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杀意”这个词,她从未杀过任何人——她此前只是公主,只是姐姐,只是今晚第一次看见弟弟跳舞的人。

但她的眼睛死死盯在白亦非身上,像钉子钉进棺材板。

她没有看卫庄。

所以她不知道——此刻卫庄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向下压,用尽全力向下压。

剑柄在掌心硌出一道白痕,但卫庄依旧没有拔剑,甚至没有让剑出鞘半寸。他只是压着,像压着一头从胸腔里往上冲的野兽。

第三次。

他在心里默数。

今天凌晨夜访,午间高处监视和现在。

一人之身,一日之内,三次滋扰。

他知道白亦非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作为贵族他可太知道分寸了。但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此刻的“不知道”才格外刺目。

因为他不认为这是失控,他甚至是根本就不认为这是滋扰。

他当韩沥是器物,是案头的摆设、匣中的古剑、可供随时赏玩的藏品。

而器物不需要分寸。

卫庄的手指在剑柄上压出一道更深的印痕。

白凤瞥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少年把自己缩成枝头的一团淡影。

他不需要思考。

墨鸦让他看,他就看;墨鸦让他记,他就记。

眼睛是他的,脑子是墨鸦的。

今夜他只是镜子。

镜子不需要愤怒。

“唱得不错,跳得真好。”

白亦非的声音矜持而疏离,像在品鉴一幅画、一尊瓷、一件值得收藏的器物。

“谢谢。”韩沥点头。

“但除了舞我觉得技巧高,看着美,有意象——”白亦非顿了顿,灰眸落在韩沥脸上,“你的歌,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正常。”韩沥又点头。

白亦非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但我记得,”他说,“你会唱我们能听得懂的歌。”

月光下,韩沥的神情没有变化。

“是的。”

白亦非在向前踱了一步。不是靠近,是把玩。

这距离甚至让高处的红莲皱起了鼻子。

“一百个百越难民。”他的声音像在回忆一件自己经手的旧物,“你从天泽手上把人救下来,放火烧寨的时候,还唱得深情并茂。”

他竟微微弯起嘴角:

“那晚你唱的,叫什么来着?”

“《长路漫漫伴你闯》。”韩沥答。

这次不二字回话了,他回完整的名字

这也是韩沥今天得到的最大教训。

凡经过,必有痕迹。 他唱过的每一句能听懂的歌,都会在某一天被放到他面前。

所以他改回去了,唱非华语歌就是在防着这点。。

“为什么不唱那首呢?”白亦非问。

他顿了顿,灰眸里有某种奇特的、近乎回味的东西:

“投入命运万劫火,那得失怎么去量。好词啊,但你现在又开始唱回人们听不懂的歌了。”

“我不喜欢。”他直言。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但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要为这个问责,给回应架势。

片刻后,他说:

“怕说错话,侯爷。”

白亦非抬起下巴。

“尤其是今天和流沙的交流中,”韩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归档的事,“我发现我对传统知识不熟悉,说错了话。这要命啊。”

他顿了顿:

“所以我改回来了。”

白亦非审视着他。

“你说了什么?”

“讲武堂计划,球计划。”

韩沥没有隐瞒。

“然后我才发现,讲武堂计划中的‘讲武’有问题——此乃周天子之词。我现在终于明白将军和侯爷的担忧之心了,因此决心改正,让计划更合情合理合法。”

白亦非没有立刻说话,因为突如其来的坦诚,和回应的内容也让他惊讶。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触到韩沥的脚边。

“你跟流沙来往本就是生死大忌。”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冻湖上的冰裂,“但因为你的全部身家都在夜幕,我们可以容忍你这点……小自由。”

他顿了顿:

“可你怎么什么都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多嘴?”

红莲的指甲陷进掌心。

多嘴。

这个词落进她耳朵里,像一枚烧红的烙铁。

弟弟在白亦非口中,只是一个需要被评判“是否多嘴”的下属——不,不是下属,是器物。

器物不需要多嘴,器物只需要被使用。

但韩沥没有低头,因为他已经无法停止交流,就像他敢把很多实话告诉给荆轲和念端一样——他绝不对白亦非有所隐瞒。

“非也,侯爷。”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因为我所布设的,全都是阳谋。”

他抬起眼,直视白亦非:

“而阳谋最大的价值,就是让人知道却永远阻止不了。这是势的比拼——尤其是我们当下占据着韩国最大的势。”

他甚至没有加重“我们”二字,因为这是理所当然,众所周知的真理。

“在我的设计里,说了比没说好。说了我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才知道怎么为将军和侯爷修正计划。”

将军和侯爷,这是韩沥第二次重点这样排序,因为是有意义的。

将军在先,侯爷在后——只要姬无夜一天不放弃自己,就必须将军在先——将军可以小人,韩沥不行。

而白亦非听出了潜台词里的那个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