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9章 治权(1 / 3)

只可惜,韩沥低估了一件事,血衣侯白亦非此刻也没有睡觉。

当晚的夜风掠过新郑城外的河面,带着深秋特有的、刀刃般的凉意。

河心,一叶小舟随波轻漾。

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身影,手中一根竹制钓竿探出船舷,丝线没入墨黑的水中,纹丝不动。

仿佛他与这船、这竿、这河夜的寒,早已融为一体。

他是蓑衣客。韩国阴影里,知道最多秘密的人。

船尾,一人跪坐。

暗红色的贴身软甲外罩着同色的锦纹长袍,银白长发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即便在这寒夜河心,依旧挺直如雪松。

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唇色却红得妖异。

血衣侯,白亦非。

他面前的矮几上,温着一壶酒,却未斟饮。那双仿佛凝固着冰河的眼睛,静静看着船头垂钓的背影。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水波轻拍船舷的声响。

“嗖。”

蓑衣客忽然抬竿。

鱼钩出水,银亮无物,只在月光下滴落几串细碎的水珠。

他看了一眼空钩,却未重新上饵,反而微微偏头,斗笠下传出带着笑意的沙哑声音:

“侯爷今夜,心气太浮。”

白亦非神色未动:“此话怎讲?”

“新郑才归,不歇多几夜便来这河上寻我。”蓑衣客将鱼竿横置膝上,“将军若知,怕是要多心。”

“将军坐拥聚宝盆,自然高枕无忧。”白亦非的声音平稳,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本侯眼前,却是一锅将沸之水——看着热闹,不知何时便要溅出,烫了手。”

蓑衣客的斗笠微微抬起些许。

“哦?侯爷这是……终于瞧见那‘盆’底的花纹了?”

白亦非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提起那壶温着的酒,缓缓斟满面前两只玉杯。

酒液澄黄,在月光下荡漾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将其中一杯推向船头方向。

“今日在府,管事忽来问一事。”白亦非端起自己那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说新郑近日,公卿府邸乃至市井街巷,皆盛行一种名为‘厕筹’的净物。以麻沤烂后抄成纸再裁成,价廉洁净。唯我侯府尚未采买,问是否要订。”

他顿了顿,抬眼:“本侯便问,此物从何而来?”

蓑衣客伸手,端起他自己那杯酒,却不饮,只放在鼻端轻嗅。

“自是‘幻梦’所出。”

“是了。”白亦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玉杯落回几面,发出清脆一响,“本侯这才想起细细查问——岂止是厕筹?新郑城中,七成以上的柴炭、六成的米粮转运、近八成的街巷扫撒、乃至破损铁木器具的收换修补……背后,皆有‘幻梦’的影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袍袖拂过案几,那双冰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这已不是商贾牟利。这是织了一张网——一张罩住了整座新郑吃喝拉撒、生老病死的网。”

“民生百业,皆入其彀中。”白亦非一字一顿,吐出那个重若千钧的词:

“这,便是治权。”

河风似乎骤然一紧。

蓑衣客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治权在握,万民依其规而行。”白亦非的声音冷了下去,“再加上他麾下那数万只听他号令的‘工人’……蓑衣客,你告诉我——”

“在这新郑,他韩沥若真想做什么,还有谁能拦?又有何事,是他做不成的?”

长久的沉默。

只有河水潺潺。

良久,蓑衣客才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杯一直未饮的酒缓缓倾倒入河中。

酒液落水,无声消散。

“他从未以此谋逆,甚至从未以此要挟过任何人。”蓑衣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或许,正因他志不在此,这奇迹……才能诞生至今。将军也正是看透了这点,才容得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