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裕安带李长柏去了崇明观。
后山院落的院门虚掩着,李长柏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那道小小的身影。
林小满正蹲在院子的东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专心致志地拨弄着地上的一只甲虫。
李长柏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小满?”
林小满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偏过头去,朝站在廊下的沈医师招了招手:“姐姐,姐姐,这个人是谁呀?”
李长柏的脸色瞬间白了。
“小满,我是你的夫君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颤抖,“你不认得我了吗?”
林小满听到“夫君”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大步。
那语气,那眼神,跟一个被陌生人吓到的孩子一模一样。
李长柏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看向站在院门旁边的裴裕安:“殿下,内子这是……这是怎么了?”
裴裕安站在院门口,看着李长柏那张惨白的脸,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一个月前,有刺客行刺孤。林夫人恰好在场,她舍身救下了孤。”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长柏脸上移开,落在院中那道蹲回墙根底下继续玩甲虫的身影上。
“她因此身受重伤,胸口被刺了一刀,失血过多,濒临死亡。孤请遍了太医院所有太医,又请了道观里的观微道长出手,才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她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裴裕安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了沉:“孤心里愧疚,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治好,所以将她留在这道观里养病。御医每日替她施针用药,可至今未见好转。”
李长柏站在那里,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的那层潮水终于撑不住了,泪从眼角滑下来。
“竟然是这样……”
他转过身去,看着院中那道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树枝的小小身影。
李长柏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那团堵得发烫的东西压下去。他睁开眼,走到裴裕安面前,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殿下,臣想把内子带回去照顾。”
裴裕安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现在神智犹如四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有年迈的父母,你一个人,又要当差,又要照顾一家老小……你真的能照顾得了她?”
李长柏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臣可以。她是臣的妻子。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臣的妻子。臣照顾她,天经地义。”
裴裕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李长柏的目光坦坦荡荡,满是泪痕的脸上全是决然和坚定。
裴裕安又扭头看向院中那道蹲在墙根下的身影。
林小满此刻正用手指戳着一只爬过砖缝的蚂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仿佛对身后的对话浑然不觉。
阳光从老梅树的枝丫间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她歪着脑袋,嘴角挂着一弯傻乎乎的笑。
裴裕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那层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最终化成了一片晦暗不明的沉默。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好。你把她带走吧。”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福林偏了偏下巴:“福林,备车,送李长柏和林夫人回去。”
福林站在院门外,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松了一大口气。
他这些日子跟在太子身边,看着殿下三天两头往崇明观跑,每次来都沉着一张脸,回宫的路上也不说话,整日里心不在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