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却是无言,正事已经说完,理智一点想,顾凭风该离开的,可他的脚像是被什么粘住了,偏偏没有动身。
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起绝交信写完的那个深夜,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在墙上,却像一个已经不再完整的人,顾凭风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念了三遍,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出那是自己的笔迹了。
上头的一笔一划都太用力,力透纸背,仿佛要把所有还能称之为心的部位一并剜给墨水。
他想起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希望杨韫仪被囚禁在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希望她能够忘记那个七年前的过客,希望她的目光从琴弦上抬起,落在他脸上。
他恨过她等的那个人,恨那个人只凭一个背影就让她记了这么多年,他甚至恨过那段月光,恨它只是照见了一个游魂的轮廓就让他自囚永夜无能为力,但当他终于见到那个人时,却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
因为他发现,如果那是他能接受的结束,那他的忮忌便毫无意义,如果那是他无法释怀的遗憾,那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无法再被衡量。
“你后来弹过那首曲子吗?”
顾凭风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曲子,不是我的。”
杨韫仪望向远处,更远处,天水相接的那一线。
那支岭南旧调从来不是她的,她只是恰好会弹而已。
她坐在茶楼里反复弹过它,也渐渐意识到,每当她的指尖滑过那几个特定的音时,顾凭风的目光就会变得不一样……
那是一份被借用的记忆,属于一位她从未见过的故人,而她,她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首曲子的边缘。
顾凭风不在后,她便没有再弹那首曲子,旋律的意义已经被他带走了,她再弹,也只是在空弦上走一遍指法,不会再有期待的情感,这些年来,她拨出的每一个音都是她自己的呼吸和年轮,她不会让自己成为属于哪首曲子的容器,所以,杨韫仪宁愿他以为她已经不弹了。
而此刻,她对着顾凭风回答“不是我的”时,也是在说,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你,就像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我。
“那是我娘给我哼过的。”
顾凭风跟出这句话,他下意识想要解释些什么,可还有必要吗?
男人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原来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暗中守候、所有的替她挡掉的刀,其实不是她还需要的。
她需要的已经不再是他的保护了。
她需要的是他彻底消失,不留下任何可以让她回头看的痕迹,她需要那道痕迹被时间磨平,而不是被谁反复描深。
顾凭风狼狈地转身,连一句体面的告别之词也来不及说出口,步子从稳渐乱,逃离的过程中,眼前却浮现出很久以前,杨韫仪坐在茶楼角落里调弦的样子。
那时的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美人纤长的眼睫上,她在调一根他捎给她的新弦,先一圈一圈绕紧,又松开一点,再绕紧。
顾凭风当时坐在角落,隔着三张桌子看着她,心想:如果她抬头看自己一眼,他就会告诉她,那根弦,他替她留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