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韫仪的视线落到请柬上,意味深长道:
“赔不是,用洒金笺。”
她说,“周爷这趟水,倒是讲究。”
男人面皮偏窄,细长眼搭上微隆的颧骨使得面相稍显阴鸷,语气看似讨巧,却没什么笑的意思。
对方说着话,双掌的姿势还是捧着的,模样很是恭敬,可拇指始终不曾放开纸页的下缘,这处细节是为了确保这封请柬不会在交接之际被退回。
也就是说,其实从一开始,周八通就没给留下杨韫仪任何推拒的余地。
“周爷还说,姑娘那间旧船屋的锁不怎么中用,他替姑娘换了一把新的,周字纹的,结实。”
那属下咬字清晰,虚与委蛇里透着一股精明,此刻更是实打实地在敲打她。
果真是一条好狗。
“周爷费心了。不过往后替我换锁之前,最好还是先打声招呼。”
杨韫仪漫不经心地伸手,接来却没展开,对文绉绉的内容更没施舍一眼,反倒将之利落地合拢。
请柬拍在女人掌心,只听啪的一声。
“替人换锁是锁匠的活计,周爷怎么都是做大生意的人,不该操这种心。”
男人察言观色多年,顿时读出这话里的挑衅,他眼神一暗,神色不像友好,却硬是咽下了这口气,始终没有发作的倾向。
杨韫仪知道这无非是投鼠忌器,此时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在等着周八通的最后清算,他们做的这些事一环套着一环,布局拖长,便难保不会有人浑水摸鱼。
真正的鸿门宴还没开场,机关算尽太聪明,可也怕被后来者当了螳螂料理。
毕竟,有时夜路走多了,是真的会见鬼的。
眼帘垂下再掀起,女人又把话题领到家常。
“荷花渡的荷花,听说是周爷亲自种的?”
那属下也不是个愿受窝囊气的,早在上一句机锋时就已转身,再闻此问,他步履稍顿,没回头应道:“是。”
“那就烦请转告周爷,”
杨韫仪乘胜追击。
“荷花虽好,但根扎得太深,便容易堵住水路。”
没有回音。
绿影离离,是传书人尽湖天处。
女人裙波沉沉,目光含远,好像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抱得琵琶临水立,单刀赴会,弦音暗度,碧血将凝固。
此身已在风涛外,不向人间问旧庐。
……
栈道边上的水葫芦开了一小片紫花,不远处鱼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渐渐涨起来,顺着一排屋脊望去,檐下淘米的,剖鱼的,剥青豆、菱角的……路人各做各事,总之忙活什么的都有。
杨韫仪走着,经过一扇刚卸下门板的药铺,房里漫出浓重的艾草味道,伙计正将一篓干菊花搬上台阶,转身时还不忘简单招呼。
方圆几十里内的百姓都知道洞庭渡口出了个风流的杨姑娘,她的琵琶声比她的脸更早传开,单说东西两头数条街,与杨韫仪混个面熟的便不计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