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派出所大门,天还亮着。
傍晚的光,有点泛黄,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街上有人在卖烤串,孜然味儿飘过来,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的味道。那种很日常的味道,跟她刚才在审讯室里闻到的消毒水味儿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二分。
她进来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
她没想到。
这一出去,再回来就是三年后了。
陈霜的摩托车停在门口,一辆老款雅马哈,车身漆都磨掉了一块,能看出来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她把一个头盔扔给陆青檀。
"戴上。"
陆青檀接住头盔。这玩意儿有点沉——她以前没怎么戴过摩托车头盔。里面的味儿确实大,汗味儿混着烟味儿,还有股风尘的味儿。她也没嫌弃,套上了。扣带子的时候手有点生,她平时坐的最多的交通工具是公交车。鼓捣了好几下才扣上。
她坐上后座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她跟这个女的才认识了不到一小时,连对方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叫陈霜——刚才那个警察喊的。知道她是个刑警。知道她追一件假宣德炉追了三个月。
现在就要坐人家的摩托车去洛阳?
去洛阳要多久?几个小时?
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伸手抓住了后座的架子。
没扶陈霜的腰。
车发动了,排气管的轰鸣声震得她胸口发麻。那声音又大又沉,跟这女的一样——不太好惹。
摩托车窜出去的时候,她往后仰了一下。
风很大。
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车速很快,陈霜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像是这种路况她已经开了几万遍。陆青檀眯着眼,看着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
她想着那笼小笼包。
妈的,真凉了。
车拐了个弯,上了大路。两边的楼房矮了下去,天色也更暗了。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灰蒙蒙的。
风灌进头盔的缝隙里,呼呼的。
陆青檀在想一个问题。
那张宣德炉的照片——谁送到派出所的?
匿名举报?
什么样的匿名举报,能让一个刑警追了三个月?
还有。
那个底款的写法。
她刚才说的时候,有一个细节她没说——她故意没说的。
那个"明"字收笔往外撇的手法,和当年让她背锅的那件元青花,是同一个人做的。
同一只手。
她没说。
有些事吧,你不到那个份上,说出来也没人信。
再说了,她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给自己开脱。一个被打眼搞臭的鉴定师——谁会信她?谁会信她还能认出同一只手做的假?他们只会觉得她在找借口,在给自己洗白。
她低了低头。
目光落在陈霜的后背上。皮衣在风里鼓着,她肩膀的线条很硬。
陆青檀不知道这一趟要去多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一个刚认识的刑警走了。
可能是那件宣德炉。
也可能不是。
谁知道呢。
反正她已经坐在这辆破摩托车上了。屁股颠得疼,风吹得手冷,头盔里一股味儿——但她没想下去。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延伸进越来越暗的暮色里。路边开始出现农田,偶尔有一两栋亮着灯的民房,一晃就过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派出所的招牌已经看不见了。
墙上的钟显示四点二十二分。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时间。
有些东西,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
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