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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铜禁暗渡(3 / 3)

尤拴追到镇口时,十二条船已经顺着水汊滑出老远,船尾拖出一道浑浊的水痕。船上人不紧不慢地摇着橹,乍一看,就是一群运粪的乡下人。尤拴在岸边顿足骂了几句,却不敢下水去追——粪船臭气熏天,且没有证据,追上去闹大了,反倒显得东宫欺压百姓。

孙老蔫站在岸上,望着船队远去,慢慢把烟锅别回腰带上,嘟囔道:“铜到西山,菩萨保佑。”

船队沿水汊入了微山湖,又转进运河,经济宁、临清一路北上。

萧七娘不敢走白洋淀主汊,绕行大清河旧道,昼伏夜行,把十二条船拆成三五条一拨,每拨间隔半日路程。

她与孙老蔫的两个儿子约定,最后在保定城南的刘家渡会合。那里有程济安安排的人接应。

而沈墨言这边,庙产铜钟的海路也动了。

程济安回到徽州,从休宁一座荒废古刹里寻出三块旧匾,又托乡绅写了一份募铜缘簿,印信齐全,盖着“普济寺”的旧戳。

数日后,乍浦海口出现一艘名叫“福海”号的沙船,船头挂着“宁波普济寺敬募”的灯牌,船舱里整齐码着十来尊粗铸的钟坯。

钟坯外层是河泥封蜡,内里夹层却藏着从温州、福建收来的黄铜板。税关书办收了二十两银子,见缘簿印信齐全,挥笔放行。

福海号不走内河水栅,扬帆出海,绕开东宫设在白洋淀支汊的巡检船,在天津海口靠岸。

程济安早已雇好小船,将钟坯卸下,在大清河旧道的芦苇荡里拆开夹层,取出黄铜板,重新熔成铜锭,装入粮船,分批运往西山。

第一船两千斤,到了后山野渡时,已经是四月初七的夜里。

西山工坊密室内,朱瞻均看着沈墨言将一枚崭新的黄铜弹壳夹在灯下细看。

弹壳壁厚均匀,底缘光洁,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暖色。

沈墨言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够用了。”

于谦也松了口气,却仍蹙着眉:“徐州那边可有消息?”

话音未落,萧七娘便裹着一身风尘出现在密室门口。她脸上还带着锅灰,眸子却亮晶晶的:“孙老蔫的船队到了刘家渡。四千二百斤铜,分十二条船运来的,路上只翻了一船,捞回来大半,只折了百来斤。”她拍了拍衣襟,“还有,尤拴追到刘家渡便没敢再追——大同分坊的事发了,朱瞻基正忙着跟工部扯皮,把追查铜路的人撤走了大半。”

于谦冷笑:“这便是我那封信的用处了。”

原来于谦此前提议以扩建九边火器工坊为名,在大同镇设立分坊。他亲笔写信给大同镇守太监刘永,信中说要在城西校场旁建新式火器工坊,招募铜匠铁匠二百户,一应资金由建昌营自筹,不占边饷。刘永早年受过朱瞻均恩惠,收信后十分热心,当即圈了三进旧仓,又遣人去宣府、蔚州招匠户。消息传到京师,朱瞻基顿时坐不住了——若大同分坊建成,新枪产能翻倍,东宫便再难追平。他连夜召兵部侍郎陈文昭商议,次日就让工部以“京畿铜政未稳,九边工坊不宜再增”为由,派出两拨官员赴大同查核。这一查,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朱瞻基的精力果然被牵到了北边,对徐州、乍浦两条铜路的追查便松了下来。

朱瞻均听罢,点了点头。他走到沈墨言面前,看着炉火映在面具上的光,低声道:“沈先生,铜料有了,弹壳有了,六月出关的震虏营,便有了底气。”

沈墨言摘下面具,露出一脸熔炉留下的疤痕:“王爷,我蛰伏二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朱瞻均转过身,望向工坊深处水力冲压机隆隆转动的声音,缓缓道:“朱瞻基以为断了铜,就能断了新枪。他错了。铜可以禁,路可以堵,但人心是堵不住的。这天下要换的新器,也不止是一支枪。”

于谦与萧七娘相视一笑,火光照着四人的影子,在西山地下三丈的密室里拉得很长。

窗外的夜风里,隐隐传来细碎的橹声——又有一船铜料,正穿过夜色,悄悄向西山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