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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密室(1 / 3)

西山地下三丈,春末的地下水汽从岩壁缝里渗出来,在灯火照不见的角落凝成细珠,一滴一滴打在青石地面上。

水力冲压机厚重的砧座砸落时,整座密室的石壁都跟着颤动,灯焰跟着缩了一缩。

朱瞻均裹着药布坐在一张榆木圈椅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神落在沈墨言手上那叠工单上,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沈墨言摘下铜面具搁在案头,熔疤纵横的半张面孔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黄铜存量还剩四千七百斤。按眼下的两班倒排产,日夜烧下去,最多撑到四月十八。到五月底第一批千支新枪交付,弹壳用料至少还缺六成。”

于谦站在一旁,长衫下摆沾着工坊里飘出来的铜粉,皱眉道:“户部上月拨给西山的两万斤精铜,被工部以‘京畿黄铜统筹’的名义扣在通州仓,至今没放行。我派人去催了三次,连仓门都没进得去。”

朱瞻均没有说话,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伤后气力不济,说话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落得极稳:“沈先生前日说的那条私铜渠道,能走通多少量?”

沈墨言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伸手点了点南直隶与浙江交界处一段蜿蜒的江线:“海盐、乍浦一带水网密布,历来有私铸铜钱贩子在那里设炉,熔的便是沿海收来的旧铜器与日本铜料。我在神机营时有个故旧的弟子,现在拜在南直隶徽州府一名铜商门下,此人姓程名济安,表面做漆器生意,暗地里替福建私商走铜料北上。程济安这条线我认得七年了,水路熟,沿运河北上到通州,再从通州转陆路走西山,只要避开工部的钞关巡查,两万斤铜料可以用五个批次运齐。”

于谦问:“此人可信几分?”

沈墨言沉默片刻:“他在三年前那次禁海风波里替沈家保过一批货,我托人转过消息,他接住了。后来我查过他的底,他父亲做过淅江按察司的仓大使,因摊派亏空被参革,才走了私路。他图利,但也有分寸,不该碰的绝不碰。这次出价是官价的二倍二,另加每百斤五钱的‘平安钱’给沿途漕丁。”

朱瞻均咳嗽一声,药布下透出些许血腥气,他压住胸口缓了片刻,哑声道:“价钱不是大事。他要走的是哪条漕道?会不会撞上东宫巡查的卡子?”

沈墨言道:“不走正漕。程济安的船队以运漆器为名,走的是运河西岸的白洋淀支汊,入涿州境内再换骡车进山,全程要过六道卡口,其中三道有东宫的眼线。但我在涿州卡口里有两个旧识,一个管验货的班头,一个管账目的书吏,都可以买通。”

朱瞻均的目光在灯焰上停了片刻,忽然问:“军饷案的事,你听说了吗?”

于谦面色一沉:“听说了。镇北王封地的三万石禄米,户部突然以‘勾稽旧账’为由冻结,连带建昌营新募的两千军丁的月饷也被停发。就连震虏营教官队的粮草,如今都要靠西山工坊自备。”

“这是朱瞻基掐我脖子的第二刀。”朱瞻均冷笑一声,“第一刀是黄铜禁令,第二刀便是军饷。他算准了我要在六月前出关与鞑靼打一场,军饷一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是空话。”

室内沉默了片刻,只有冲压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响着。

沈墨言重新戴上铜面具,他遮住面孔时,整个人仿佛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神秘匠师:“王爷,军饷案我来想办法。我在徐淮盐场有朋友,可以从盐商的兑票上拆借一笔过桥银子,先把建昌营的饷银顶上,等户部的案子过了再补账。但这个过程需要至少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黄铜和军饷两件事必须至少先解决一件。”

朱瞻均靠在椅背上,忽然看向于谦:“以你的名义,给大同镇守太监刘永写一封信。就说西山工坊要在宣府、大同两处建立分坊,请他代为勘察地方工料,这本是朝廷默许的布局,刘永没理由推拒。”

于谦目光微动:“王爷是想让大同那边先动起来,牵制朱瞻基的注意力?”

“他既要拦我的铜料,又要断我的军饷,不能事事都让他占先。”朱瞻均深吸一口气,“沈先生联络私铜的事照走,但要小心分五批。第一批尽快发来,哪怕只有两千斤,也要先解燃眉之急。”

于谦应下,正要转身安排文书,密室入口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暗卫掀帘进来,递上一卷极薄的情报纸:“王爷,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遣人传话:东宫今夜在通州仓布置了十三名巡丁,专门盯梢走黄铜的船队。另外,太子詹事府已经拟好了一道‘京畿铜料统购疏’,明日早朝会正式上奏。”

朱瞻均眉头微蹙:“统购疏?什么内容?”

暗卫道:“提议将京畿三百里内的所有铜料、铜器、铜矿石全部纳入工部统购范围,由东宫詹事府会同工部派员验货,私藏者以‘通敌资敌’论处。这道疏一旦过了,西山工坊再想从市场上收到一斤铜都难。”

沈墨言的手指在铜面具上轻轻叩了两下:“好狠的手段。统购疏不仅仅是拿着工部的大帽子压人,更是在釜底抽薪。”

朱瞻均却忽然笑了,笑意在药布间显得很淡:“他急着收紧笼子,反倒说明他怕了。若真有底气,何必用这种明面上的官样文章?他越是处处设卡,越是证明他手里已经没有能与我正面相抗的筹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