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拓印纸上补描了那处弧形缺口,然后关上了旧屋的门。
回到医馆后,她把鞋印拓印纸和旧屋油纸包、石灰膏块一起收进了金缕衣案的卷宗袋里。
卷宗袋已经装了大半满,袋口收紧时发出纸张和布袋摩擦的声响。
她把袋子放在书架最下层靠近墙角的那个位置,和其他已封卷的案件平放在同一层。
窗外暮色渐渐沉下去,街巷的轮廓变得模糊。
她站在院中洗了把手,指缝间还残留着一点旧屋泥土的气味,在水流的冲刷下慢慢变淡了。
萧从此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
她洗完手走过去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冬瓜炖的,加了姜片和几粒枸杞,温度刚好入口。
他也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自己那碗,没有开口说话,两个人隔着碗里升起的白汽静坐了一会儿。
院里的风停了又起,把檐下的风铃碰响了一次,又安静下来。
上官路人喝完汤,把空碗放回托盘里,拿手背碰了一下碗沿残留的温度,然后站起身走回了后堂。
廊下的油灯已经点起来了,光晕漫过石桌边缘,把他端碗的那只手照得轮廓分明,又慢慢暗了下去。
她走进后堂之后没有立刻点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他的影子还留在石桌旁,被廊灯拉得斜长,一端连着他坐着的矮凳,一端延伸到青砖缝的苔痕边缘。
那影子晃了一下,是他站起来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灶房去了。
她转过身,把桌上的油灯点亮,把金缕衣案的卷宗袋从书架下层抽出来,重新打开袋口,把里面五只布袋依次取出来排开。
五只布袋里的东西各自独立——石灰粒、绳索粉末、麻绳头、油纸包、拓印纸——但把它们全部摊开之后,她注意到麻绳头上的那层蜡质封皮和绳索粉末袋子里的一小片碎蜡在颜色和透明度上高度相似。
她把两样东西各取了一点放在同一只白瓷碟里,碟底垫了一小块干净的麻布。
蜡质封皮和碎蜡在麻布上各占据一角,没有接触,像是两件待核对的物品被暂时安置在同一处底座上,等待后续的比对。
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她的袖口拂动了一下。
她伸手拢了拢袖口,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白瓷碟里那两小块蜡质上。
萧从此从灶房回来,没有进后堂,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听见他坐下去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屋里的安静。
她没有叫他进来,他也没有问她案子的进展。
两个人隔着半堵墙和一扇半掩的门,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像两件并排放了很久的物件,不需要经常挪动也知道对方还在原处。
檐下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轻,像是风已经走远了,只留了一缕余尾在铃铛里打了个转。
她把白瓷碟端到书架顶层,和其他需要等待比对的证物放在同一排。
碟子在木板上落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像是碰了一下书架背面的木头。
她伸手把它往内侧推了推,确认它不会在书架的微晃中滑落,然后收回了手。
她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金缕衣案的卷宗,在最后一页附页上写下了一行小字:"蜡质比对待核。余三出关携锦袍,与玉衣底色相近。"
搁下笔后,她把卷宗合上,放回了书架下层。
这一天的夜比前两天更安静,院子里的虫鸣也歇了,像是被夜风从枝头吹落之后就不再打算续上。
她坐在灯下又待了一会儿,把白瓷碟里那两小块蜡质的摆放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各据一角,便于明早光线正好的时候再作观察,然后站起来吹熄了灯,转身走进了里屋。
门外的廊灯还在亮着,隔着一层窗纸透进来一片浅黄的光晕,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温暖的弧形。
光晕的边缘恰好停在白瓷碟的碟沿下方,像是替她在黑夜里留了一个标记,告诉她那碟东西还在原处,没有被动过。
她合上里屋的门,在黑暗中站了片刻,隔着门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有人把石桌旁的矮凳收起来,靠在了墙边。
然后脚步声朝马厩的方向去了,不紧不慢,和她每日听惯的那个节奏一样。
她在黑暗里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