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班主姓周,五十来岁,年轻时也是唱老生的,嗓子倒了之后退了台,在后台管着班子的日常调度。
他说台柱子姓陈,陈鹤鸣,唱了十五年的戏,在洛阳城里有名有姓的老角儿了。
他演《长恨歌》里的唐明皇,演了不下百场,从没出过岔子。
“他那场戏的走位练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踩准位置。可那天他偏偏多走了半步——就是那半步,踩到了机关。”
上官路人让人把陈鹤鸣最后一次彩排时的站位记录调出来看了一遍,与正式演出时的走位比对后发现——他多走的那半步恰好踩中触发机关的位置。
彩排时他踩的是一块颜色偏深的地板,正式演出时他踩的是旁边一块颜色相似的地板,两块地板相邻,看起来几乎一样,但其中一块的位置正是机关触发的埋设点。
“有人在正式演出之前把地板换过了。两块地板看起来很像,但位置挪了半步。”
杜五郎趴在地上,用手敲了敲那两块地板。
一块的声音实沉,另一块微微发空。
他把发空的那块撬起来,底下是一层薄薄的铁皮盒,盒内有一根铜丝通过板底的孔洞连接到道具马的方向——那根铜丝正是触发短弩机关的主线。
“地板的替换是在彩排之后、正式演出之前完成的。换地板的人必须是能接触到舞台的人。”
“后台的人都有可能。换道具的、铺地毯的、打扫舞台的,甚至同台演出的其他角色。”
班主把当天的后台人员名单列了出来,一共七个人:两个道具师傅、三个乐师、一个管服装的妇人,还有一个专门负责舞台清洁的杂役。
上官路人把名单看了一遍,在“杂役”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杂役是临时请的?”
“是,那天原本的杂役病了,临时从外面找了一个人替工。那人干完活就走了,我问他是谁介绍来的,他说是南市一个熟人介绍的,没留名字。”
“他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班主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件旧灰衣。左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火烧过的。”
上官路人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火烧过的旧疤。
她在金错刀坊案中见过这样的伤疤,在信局那封寄信客的记录中也见过同样的描述。
那道疤像一串节点,把不同的事件串联在了一起,但节点之间还缺少能确认归属的书面记录。
她抬眼看向班主:“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干完活领了工钱就走了。对了,他走之前在舞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道具马,也没说话,然后转身就出了后台。”
“他在看道具马。”
“像是在确认什么。”
上官路人放下笔,目光落在舞台方向那匹木制道具马的轮廓上。
日影已经移到了舞台后方,道具马的赭红色漆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像一层凝住了的血。
那个临时杂役在离开之前特意看了一眼道具马——他是在确认机关的正常运作,还是在检查自己设下的陷阱是否还隐藏在道具马的内部。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把那页画了圈的名单折起来夹进了案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