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超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刘梅不是啰嗦的人,也不会因为是张池的师父就过多干涉他的私生活。
她只是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
“还是早点找个对象结婚,省得老被人惦记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嘱咐他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回到吴家,张池跟着刘老爷子又练习了两个小时的针灸。
今天学的是足少阳胆经的穴位,老爷子让他在自己身上扎,扎完了又让他在老爷子自己身上扎。
亲身体验式的教学——针尖刺入穴道时那一瞬间的酸麻胀重,
老爷子让他一样一样地细细体会,每一种感觉都对应着不同的穴位和不同的刺法。
就凭这一点,中医也很难大规模地推广开。
哪个先生愿意让几十上百个弟子在身上乱插?更何况还有一些隐秘穴位,涉及男女不便。
譬如膻中穴,有改善胸闷胸郁、宽胸利膈之效,甚至可纾解支气管性哮喘。
这么重要的穴位,总得好好教吧?
可女弟子没法教,男弟子也不能当着女弟子的面,脱了衣裳教。
两个小时下来,张池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两条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
老爷子到底上了年纪,也撑不住这么高强度的一对一教学,摆摆手说今儿就到这儿,拄着拐杖回屋歇下了。
张池去堂屋吃晚饭时,吴达给他盛了碗米饭,劝道:
“张池,要不隔天来一回?老爷子到底有了春秋,别累倒了。
我看他今儿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张池正要点头答应,刘梅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
“别多事。爸爸累归累,但心里痛快。
能遇到池子这样的学生,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天天嘴上骂他学得快,心里其实得意得很。
再说,最多再教上两个月,估计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剩下的,就靠他自己平时多用、多练。
《甲乙针经》的针法就那么多,入门之后全在手上。吃饭吧。”
张池不吭声了,低下头看似细嚼慢咽,实则速度不慢,将桌上两盘菜并四个馒头全吃完了。
今天中午在宁家没吃饱,那种场合他也确实放不开。
吴爱梅笑呵呵地过来把碗筷收走,说她来洗。
张池谢过之后,就见吴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据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张大庆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今天拿着你的条子去了李家庄,回来说你二哥痛痛快快地批了一头野猪、两只狍子,连价都没抬。
他高兴得不行,非要把这张表票给你。收下吧,别推。”
张池接过一看,眼睛亮了:“哟,手表票啊。”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把票搁在了桌上,笑道:
“可惜,我拿上也没什么用——又买不起。
一块表少说二百多,我兜里一共就剩十块钱,连根表带都买不着。吴叔,您留着使吧。”
吴达气笑了,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我有手表,你看不见?我这块都戴了七八年了。给你你就收着,别跟我在这客气。”
刘梅在旁边开了口,语气不容置疑:
“先从家里拿钱把表买了,回头有钱了,再还我。
你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养你自己,还是养得起的。
往后出诊、上班、开会,连块表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昨天开会,你迟到了三分钟,自己都没发现。”
张池笑呵呵地摇头道:
“真不是跟您客气,暂时真没用。我每天准时准点的,有表没表都一样。”
刘梅不耐烦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皱着眉头道:
“不要说那么多没用的。
有这功夫回去多治几个病人,多练练针灸。
以后医术提上去了,还怕挣不到诊金?
你给一大妈治心疾,一剂药就值二百块——那是你的本事。
行了,拿上票和钱,赶紧回去吧。
晚了路不好走,遇到巡防员还得啰嗦几句。”
吴达笑着转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大黑十。
他把钱放在张池面前,拍了拍那沓钞票,嘲笑道:
“非得挨一顿教训才老实?你师父亲口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别跟我们见外。
你倒好,每次都跟头一回似的。”
张池嘿嘿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接过那张手表票和那一沓钱,小心地揣进解放包里,站起身来告辞。
是自己矫情了——师徒母子,确实不必外道。
这份情义不是用钱能算清的,非得还来还去反而生分了。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黑芝麻胡同,骑上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梅花表。三百二。全四合院头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