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指,往前凑了凑,“张押司,老婆子每日卯初起床,先去后院喂鸡,再扫前院。辰时去灶房帮厨,午时给庵主送饭。”
“申时洗衣收衣晾衣,酉时喂野猫,天黑了还要点灯替她们缝补缁衣。我做这些事做了三十多年,闭着眼都能干完。”
她抬起头,看着张三郎,“净尘若来问我,那日静室门口是不是我,我就说那日我闹肚子,跑了两趟茅房,后院里野猫叫得人心烦,我赶了几下猫就走了。”
“她若再问,我就说她听岔了。她一庵之主,总不能为了只野猫跟个杂役较真。她若还要问,我就盯着她眼睛,问她是不是嫌我老了不中用,想找个由头赶我走。”
“再说了,我是庵里最低贱的粗使婆子,庵主她们也知道我,是被婆家卖到庵里的老人,从来不把我当个人看,哪里会在意我?”
张三郎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方老妪比他侄子强得多。
方仲安遇事只会缩脖子赔笑脸,她倒好,连反客为主的退路都备好了。
到底是人老精,鬼老灵。
“还有,”方庵婆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净尘那老尼,素日里最不耐烦底下人凑近她跟前。我在庵里这些年,能离她八尺远绝不离七尺。”
“她叫我,我才应一声,她让端茶我便端茶,旁的什么也不多嘴。她就算心里存了疑,见我仍是这副样子,过几日也就丢开了。”
张三郎看了她片刻,“方兄跟你提过我。那你知不知道,他如今在刑房做事,有些消息是他传给我的?”
方庵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他没说这些。他只说您老有事吩咐,他都照办。”
张三郎点头,“方婆婆,你只管跟往常一样过日子。净尘起不起疑,你都不用管。等王员外发难那日,你自然有一份功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你今日来我这里的事,回去之后谁也不要提。方仲安也不要说。”
方庵婆闻言,脸上露出种过来人的会意笑容,“张押司放心。我家仲安那张嘴,我这个当姑母的比谁都清楚。我一会儿正要去他家看看侄孙,旁的半个字也不提。”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又恢复了缩肩低头的模样,“张押司,老婆子这就去了。得在庵里关门前回去。”
张三郎送她到香烛铺子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方庵婆出了门,脚步又恢复来时那种又快又碎的节奏,缩着肩膀低着头,几步便消失在巷口拐角。
张三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院。他在石墩上坐下来,把庵婆方才说的话从头到尾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方仲安提过他,这方老妪才敢来。方仲安那张嘴,总算有一回用对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