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吓得指尖发白,紧紧攥住衣角,忍不住抬头看向林绾靖,眼中满是惶恐与焦急,生怕自家东家一时慌乱,乱了分寸。
可林绾靖依旧端坐沉稳,神色分毫未变。她静静听着张怀安的厉声控诉,眸底清明依旧,甚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淡然:“愿闻其详。张管事口口声声说我绣坊谋逆犯上、私藏密信,不知证据何在?官府断案,向来讲究人证物证,无凭无据,仅凭一纸空言,便想定我林家罪名,未免太过草率。”
她的冷静彻底激怒了张怀安。他本以为抛出这般重罪,区区一介市井绣女必定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认罪,未曾想林绾靖竟敢当众反问、据理力争。他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绣帕,狠狠甩在梨花木绣案之上。
绣帕落地,边角微湿,针脚杂乱,纹样扭曲,看着粗陋不堪。
“证据在此!”张怀安指着绣帕,声色俱厉,“此帕出自你绾青丝绣坊,采用你林家独门缠丝针法,帕面暗藏违禁龙凤交错纹样,帕底夹层织有暗语密文,句句牵扯外域往来!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他抬手一挥,厉声下令:“来人!即刻查封绾青丝绣坊,封存所有绣品、丝线、针具!坊中所有匠人尽数带回府衙问话,逐一严查!若有半点隐瞒,一律从严治罪!”
两侧衙役闻声而动,脚步重重踏过积水,手持封条快步上前,就要封堵院门、查封绣案、收缴所有绣品。冰冷的封条、凶悍的官差、沉重的威压,瞬间笼罩整座绣坊,一场灭顶危机近在咫尺,只需片刻,百年清白的林家绣坊便会彻底倾覆,世代积累的清名毁于一旦,阖坊匠人皆会受牵连入狱,卧病在床的林父更是经不起半分惊吓。
千钧一发之际,林绾靖骤然开口,声音清冽坚定,穿透满堂嘈杂:“且慢。”
一字落地,力道千钧。正要上前的衙役身形齐齐一顿,喧闹混乱的院落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这位看似柔弱、实则风骨凛然的少女身上。
林绾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住案上那方伪造的绣帕,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止住了所有慌乱与躁动。她抬眸看向张怀安,目光澄澈锐利,不卑不亢,字字铿锵:“张管事口称铁证如山,那我便当着诸位官差、一众匠人面前,辨清这方绣帕的真伪,厘清我林家的清白。真金不怕火炼,真艺不惧查验,是真是假,一针一线,自见分晓。”
张怀安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转瞬即逝。他笃定这方伪造绣帕仿得七分相似,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且早已买通举报人,布下天罗地网,今日必定能将林家彻底扳倒。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凛然:“好!本官便给你片刻自辩之机。若是辨不清、说不清,便是刻意狡辩、抗拒官府,罪加一等!”
林绾靖闻言,淡淡颔首,无惧无畏。她俯身,指尖轻轻拂过那方伪帕的表面,触感粗糙干涩,丝线松散浮滑,毫无林家御用绣线的温润质感。常年与针线为伴、自幼浸淫绣艺的双眼,早已练就火眼金睛,只需一眼一触,便彻底看穿了这方伪帕的所有破绽。
她不急不缓,轻声开口,条理清晰,句句属实:“张管事可知,我林家百年缠丝绣,传世精髓何在?”
不等对方回应,她已然缓缓道来,声音清亮,传遍满院:“林家缠丝绣,核心在于三针藏韵、双线锁纹、表里呼应、疏密有度。寻常绣艺,只求表面光洁、纹样好看即可,而我林家御用宫绣,不止修表,更重修里。正面纹样流畅雅致、栩栩如生,背面针脚整齐规整、走线平直,无一丝乱针、断丝、浮线,正反纹路暗藏呼应,这是市井粗绣永远无法复刻的精髓。”
说着,她纤白指尖轻轻抚过伪帕背面,向众人展示杂乱交错的针脚:“诸位请看此帕背面。走线混乱扭曲,长短参差,无数线头暗藏其中,浮线累累、断丝遍布,毫无章法可言。看似形似我林家缠丝针法,实则只得皮毛,未得其骨。真正的林家绣品,哪怕是方寸小帕、边角碎纹,亦针脚工整、走线严谨,绝无这般粗陋破绽。”
在场衙役皆是常年办案之人,虽不懂绣艺精妙,却也能看清直观差别。众人纷纷探头细看,果然见伪帕背面杂乱不堪,与眼前绣案上工整精妙的贡品绣品判若云泥。一时间,不少人眼中已然生出几分疑虑。
张怀安见状,心头一慌,立刻厉声反驳:“不过是针法细微差别,不足为证!说不定是你近日偷懒敷衍,或是匠人失手绣错,刻意借此推脱罪名!”
林绾靖神色依旧淡然,不慌不忙,早已备好后手,层层拆解对方的构陷:“既然管事不认针法之别,那我便以丝线为证,辨明真伪。”
她侧身抬手,示意身侧晚春取来一盏清水、一缕坊中御用绣线。晚春早已安定心神,连忙快步取来器物,递至案前。
林绾靖指尖捻起伪帕上脱落的一缕残丝,又拿起坊中标准的御用月白绣线,将两缕丝线同时浸入清水之中。屋外细雨依旧,屋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盯水中丝线,等待真相揭晓。
不过瞬息之间,差别尽显,真假立辨。
那缕出自伪帕的丝线,入水即刻晕开淡色水痕,色泽快速褪去,丝线瞬间发软变脆,轻轻一碰便松散断裂,水中浮起细碎絮渣,劣质材质暴露无遗。
而林家御用绣线,浸泡良久,依旧色泽莹润鲜亮,不褪色、不晕染、不松散,丝线柔韧紧实,挺拔顺滑,在清水之中愈发通透光洁,质感绝佳。
“诸位看清了?”林绾靖抬眸,声音清亮有力,“我林家御用宫绣丝线,皆遵循祖传古法,以春日茉莉、夏夜荷露、秋夜桂露三季花露反复浸泡,历经数十次晾晒梳理,质地紧实柔韧,防水不褪、经久耐用、历久弥新,且每一批专供宫廷的绣线,官府皆有备案存档,可随时查验。”
她指尖轻点水中残丝,继续揭穿破绽:“而此帕所用丝线,乃是市井最低劣的粗纺棉线,混麻掺杂,未经任何精工打磨,遇水即褪、遇湿即断,是街头廉价绣坊的寻常用料,从未入我绾青丝绣坊半步,更不可能用来织造宫绣贡品。仅凭丝线材质,便可断定,此帕绝非我林家出品。”
证据确凿,直白直观,无可辩驳。
在场衙役纷纷对视一眼,眼中疑虑尽消,已然彻底明白,所谓的罪证,根本就是有心人刻意伪造、栽赃陷害。众人看向张怀安的眼神,悄然多了几分审视与不满。
张怀安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心底的算计被层层拆解,精心布下的死局已然濒临破碎。可他不甘心就此落败,今日若是扳不倒林家,日后他在姑苏府衙颜面尽失,更无法向背后撑腰的权贵交代。他咬牙硬撑,强词夺理,厉声刁难:“丝线之别、针法之差,皆可事后刻意伪造!你身为绣坊东家,精通绣艺,自然能刻意区分作假!此帕纹样独一无二,与你林家针法高度相似,若非你坊中所出,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