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梅香布罗网,商行净尘埃
是夜,长安的风里裹着初冬的寒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云家商行总舵,最深处那间不挂匾额的值房里,灯烛通明。
梅香穿着一身利落的靛青劲装,窄袖束腕,正就着灯光,细细擦拭一柄尺半长的双刃短矛。
矛尖淬了哑光的黑,刃口处却磨得雪亮,烛光一照,流过一线刺目的寒芒。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指腹顺着矛身上细密的锻纹一寸寸抹过,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门被轻轻叩响,三短一长。
“进。”梅香头也没抬,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作伙计打扮、眼神却精悍得不像话的年轻人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掩严实,躬身递上一个巴掌大、用火漆封口的竹管。
“统领,北线加急。”
梅香这才放下短矛,接过竹管。
指甲在火漆边缘一划,封口应声而开。
她抽出里面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快速扫过。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纸上的字很密,信息却清晰得令人脊背发凉:
【建康线报,钱无忌死前,曾以重金雇“影蛇”十二人北上。
目标,夫人。
已入长安三日。
现藏匿平康坊南曲,试图接触花魁杜师师,探夫人行程。】
梅香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影蛇”……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手团,接活干净,要价黑,杀人从不落空。
钱无忌这手伸得倒是快,自己脑袋刚搬家,买命钱就送到了长安。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那薄纸蜷曲、变黑,化为一撮簌簌落下的灰烬,才抬眼看向那送信的伙计:“‘眼睛’还盯着?”
“盯死了,”伙计低声答,“十二人,分三处落脚。平康坊那处,是带头的,两个副手。其余九人,散在西市货栈和城南破庙。他们和杜师师的线,已经搭上了,约在明晚‘兰桂坊’后巷见面。”
“杜师师什么反应?”
“吓坏了,但没敢跑,也没敢报官。她接了影蛇的银子,也怕死。”伙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不过,这女人贪财,也怕事。给够了筹码,她会是我们最好的传声筒。”
梅香指尖在擦得铮亮的短矛柄上敲了敲,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打草惊蛇?
太蠢。
等他们动手?
太险。
夫人万金之躯,容不得半分意外。
最好的防御,是让猎物自己,乖乖走进为你备好的陷阱里。
“去,告诉杜师师,”梅香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三日后,午时,夫人要去城西慈恩寺还愿。为显诚心,轻车简从,只带四个侍女,两名老仆。护卫……有,都在外围远远跟着,寺里不进去。”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让她‘不小心’,把这个消息,漏给影蛇的人。做得自然点,就像被吓破了胆,为了保命,不得不卖主求荣。”
伙计眼睛一亮:“是!属下明白!”
“去吧。”梅香挥挥手,重新拿起短矛,指尖抹过冰冷的刃口,“另外,传令‘雁翎’、‘鹤翼’两队,全员归建。长安各坊武侯、街使那边,打点一下。三天后,慈恩寺周围三条街,我要看到的,都是‘自己人’。”
“遵命!”
伙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里重归寂静。梅香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飞扬。
远处平康坊方向,隐隐传来丝竹喧闹之声,灯火迷离,映着半边夜空,是长安城永恒不熄的浮华梦。
可梦底下,刀锋已经出鞘。
她轻轻合上窗,转身,将短矛牢牢握在手中。
三天。
足够织一张网,足够磨快刀。
三日,转瞬即过。
慈恩寺,千年古刹,香火鼎盛。
这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午时的阳光暖洋洋洒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蒸腾起香火、松柏、还有善男信女身上熏香混合的淡淡气息。
卖香烛的、看相的、讨钱的流民、蹦跳的孩童……广场上人来人往,热闹如常。
山门前,一辆青幔马车缓缓停下。
帷幔低垂,车旁跟着两个老成持重的老仆,和四个低眉顺眼、做侍女打扮的丫鬟。
并无甲士随扈,看起来,确像是哪位官眷或富家夫人,怀着心思,来此静静心。
马车停稳,老仆放好脚凳。
一只纤细白皙、戴着只素玉镯子的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似乎在打量寺门。
远处,茶楼雅间,临窗的阴影里,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过特制的、不起眼的竹管,死死锁定了那只手。
“头儿,就是这排场,跟‘杜师师’漏出来的分毫不差。”旁边,一个面色蜡黄、作行商打扮的汉子压低声音,“四女两老,护卫没见影,最多在街角候着。这娘们,心可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