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她眼底的寒霜,也看到了那寒霜之下,更加炽烈的战意与决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的。
那温度,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纸条上传来的恶意。
“计划,”陆怀瑾转头,目光如锥子般刺向郭嘉,声音沉静得可怕,“启动了吗?”
郭嘉将羽扇合拢,抵在下颌,苍白的脸上只剩下冰封般的算计,他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早已就绪。‘影子’已激活建康城内及沿途所有埋设三年以上的暗桩,共计四十七人,全部转入一级战备。目标,钱无忌本人,及四海钱庄总号核心账房。行动代号——”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拔钉’。”
“既要拔钉,”陆怀瑾松开云浅浅的手,走到书房一角,那里挂着一袭不起眼的黑色披风。
他取下披风,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命令,“就要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传影子来。”
命令发出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一道几乎与书房阴影融为一体的高瘦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他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夜行衣下,脸上戴着只露出双眼的黑色面罩,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与死寂。
他周身的气息,比郭嘉的冰冷更加纯粹,那是一种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的、属于顶级刺客的“无”。
他无声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陆怀瑾将手中那张郭嘉铺开的、简易却标注详细的建康城防及四海钱庄布防图,推到影子面前。
图上,用醒目的红圈,标出了钱无忌可能的几个隐匿点,以及钱庄总号守卫最森严的账房位置。
“你亲自带队,”陆怀瑾的目光落在影子低垂的头顶,声音沉静,却蕴含着山岳般的重量,“挑十二个人。最精锐,最可靠,最不怕死的。今夜出发,伪装商队,走祁山小道,绕过官驿,直插建康。”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代表钱无忌的那个红圈上,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向旁边一划——一个斩首的动作。
“不计代价。”
四个字,冰冷刺骨,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也宣告了一场黑暗中血雨腥风的开启。
“斩下钱无忌的头颅,装盒,带回来。”陆怀瑾继续道,语气如同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四海钱庄总账房,里面的东西……能带则带。若事不可为,或转移困难,或可能暴露我方更多桩子——”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便毁干净。一张纸,一个字,都不许留在钱无忌或者其他人手里。”
影子伏地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嘶哑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没有半分波澜:“领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有多难,甚至没有问失败后的退路。
主上要一个人死,他便去取那人的头颅。
主上要一些东西消失,他便让它们化为灰烬。
这是他的存在意义。
陆怀瑾看着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似乎放缓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是命令:“活着回来。你带去的人,也要尽可能带回来。但任务优先。”
影子头颅微动,似是颔首,然后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郭嘉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冷光。
刀,已经递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看这把最锋利的暗刃,能否在江南那片浑水里,精准地剜出那颗毒瘤。
影子离开后,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云浅浅走到陆怀瑾身边,看着地图上建康的方向,良久,轻声问:“有多少把握?”
陆怀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声音平稳:“影子手下,皆百战余生之精锐刺客,擅隐匿、刺杀、破障。钱无忌招募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的亡命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郭嘉为他准备的‘钉子’,可不止一处。拔掉钱无忌本人只是最核心的一步。他招募的那些人,接头、落脚、联络的桩点,此刻恐怕也已被标记。行动一起,便是一张收紧的网。”
他终于转过身,握住云浅浅的手,力道很稳:“你只需如常行事。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丝毫异样。商行、产业、暗中的情报线,该运转的运转,该扩张的扩张。一切照旧,才是最好的伪装,也是最有力的反击。让他看看,他想毁掉的‘钱袋’,是何等坚不可摧,又何等……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