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安却像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官思虑再三,拟了几条新政,诸位听听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念道:“其一,减免青州三年积欠赋税,以安民心;其二,开放清潩河沿岸荒地,准许无地佃农垦殖,前三年免征田赋;其三,州府出资,在城东设‘惠民仓’,平价粜粮,抑制粮商囤积居奇……”
一连念了七八条,条条都戳在青州民生的痛点上。
堂下众人越听越惊,不少中立派官员眼中露出亮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坐在武将首位的都统制张威,原本一直闭目养神,此刻也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王德安。
这位刺史大人今日吃错药了?怎么突然开窍了?
“刺史大人英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参军率先起身,激动得声音都颤了,“这些新政若能施行,青州百姓之福啊!”
“是啊是啊,早就该如此了……”
“刺史大人高瞻远瞩,下官佩服!”
附和声此起彼伏,议事厅里一扫方才的压抑,变得热闹起来。
孙传庭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这些新政,哪一条不是在动他的蛋糕?
减免赋税,他的外快从哪来?
开放荒地,他囤的那些良田卖给谁?
设惠民仓,他那几家粮铺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正要开口反对,王德安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诸位且慢夸赞。”王德安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凝重,“新政要推行,首先得把……蛀虫清干净。”
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孙传庭。
孙传庭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来人。”王德安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把卷宗呈上来。”
两名亲兵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重重放在议事厅中央。
箱盖打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卷宗、信函、账册。
孙传庭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那些卷宗的封皮,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书房暗格里的东西!
“孙大人,”王德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鬼愁峡的匪首大当家,你可认识?”
“下……下官不知刺史大人何意。”孙传庭强作镇定,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那等悍匪,下官只在剿匪文书中见过名字。”
“是吗?”王德安冷笑一声,从箱中抽出一封书信,当众展开,“那这封信,又是谁写的?”
他一字一句地念道:“吾兄亲启:粮草已备妥,三日后子时,东渡口接应。
万勿失期。
届时官兵动向,容弟另禀。
落款——’青松‘。“
念罢,他将信纸翻转,露出落款处一方小小的朱红印记。
“这方私印,孙大人可还眼熟?”
满堂哗然。
孙传庭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像被人抽干了血色。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方印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印,是他的。
“青松”,是他用了二十年的别号。
“伪造!
这是伪造的!“孙传庭忽然尖声叫起来,指着王德安,语无伦次,”王德安!
你血口喷人!
你为了铲除异己,竟伪造证据陷害同僚!
诸位同僚,你们不要被他蒙蔽了!“
他猛地转向身后的党羽,嘶吼道:“还不动手!
他今日能对付我,明日就能对付你们!“
然而,他身后那七八个心腹,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别说动手,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有几个机灵的,已经悄悄往后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张将军。”王德安看都没看孙传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举过头顶。
那令牌正面镌刻着“刺史令”三个篆字,背面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睚眦。
“本官以刺史金令,命你即刻捉拿叛逆孙传庭及其党羽,不得有误!”
张威霍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将身旁的茶盏都震得晃了晃。
他抱拳沉声道:“末将遵令!”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亲兵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不!
你们不能这样!
我有靠山!
我在京城有人!“孙传庭挣扎着,嘶吼着,却被两名亲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