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多少钱?多少人?多少时间?最重要的是……多大的权力?
陆怀瑾终于将手指从图纸上收回,转过身,正对着王德安。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计算好的数学公式。
他没有提孙传庭的罪证,没有提任何威胁的言辞。
他只是指了指那铺满长案的、代表着无尽可能的蓝图,又拍了拍身边那摞厚厚的、凝聚了无数细节的规划书。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内堂:
“我要的,就是实施这一切的权力。具体而言,是南溪县令陆怀瑾,以‘督造青州实业宣慰副使’之名,节制青州境内相关匠造、垦殖、商路、训导诸事,为期十年。所有具体规划,皆在此图与这些册子之中,可供刺史府核查。所有收益,匠造利润、商税增量、粮赋增额,七成入州库,由刺史大人统筹。所有功绩,青州大治,民生富足,兵甲精良,自然是刺史大人治下的煌煌功业。所有骂名,变革阵痛,触动旧例,由我陆怀瑾一肩承担。”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如静水深流,映着烛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只做那个把事情办成的人。”
话音落下,内堂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哔剥一声,溅起一点灯花。
王德安彻底僵住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陆怀瑾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心中那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不要罪证,不要威胁。
要的是权力,但更是“名义”。
给出的不是空谈,是看得见、摸得着、甚至能用钱粮衡量的蓝图。
索取的听起来吓人,但功绩、名声、乃至大部分实实在在的利益,都归了他这个刺史。
这不仅仅是交易。
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收购”。
收购他王德安作为刺史的权威,收购整个青州官僚体系的默许甚至配合,去完成一场远超时代认知的变革。
不答应?
王德安看着那图纸,仿佛已经看到孙传庭惨败后,州府日益空虚的府库,流失的民心,以及朝堂上那些越来越不耐烦的问责目光。
不合作,陆怀瑾或许会慢一些,但他展现出的力量和那种“非我不可”的笃定,让王德安毫不怀疑,这个年轻人会自己干,而那时,青州将彻底分裂,他王德安,将成为被历史车轮碾过的第一块绊脚石。
答应?
王德安的心脏怦怦狂跳。
他看到了图纸上那个富庶、强大、令行禁止的青州。
那是足以让他名垂青史、甚至可能跻身中枢的不世功业!
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风险,是与虎谋皮的惊悚,是未来可能彻底失去对青州掌控的隐忧。
赌,还是不赌?
冷汗,不知不觉已经浸湿了他棉布长袍的内衬。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县令,对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等待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时间一点点流逝。
王德安的手,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数次。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沙哑的吞咽声。
终于,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那口气吐出,仿佛连带着心中某些纠结了半生的顾虑和恐惧,也一起吐了出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沉淀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蓝图描绘景象的灼热。
他没有再看图纸,也没有再看那些册子。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陆怀瑾脸上,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陆怀瑾……陆大人。”他甚至换了称呼,“老夫,这把年纪,这身官袍,这条命……今日,便赌在你这幅蓝图上了。”
他身体前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那句话,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交付:
“你说,需要老夫……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