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安看着他,眼神深邃难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老仆福安,目光在陆怀瑾和他身后的关云长身上扫过,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又迅速隐去。
“此处非讲话之所。”陆怀瑾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里面请。”
王德安没多说什么,举步便往侧门里走,老仆福安牵着马,紧随其后。
关云长想跟上,陆怀瑾用眼神止住了他,低声道:“你亲自去安排一下,刺史大人的马需要上好草料,僻静处安置。另外,调一队靠得住的兄弟,守住院子外围,非请勿入。”
“大人,您一个人……”关云长眉头紧皱。
“去吧。”陆怀瑾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不容置疑,“刺史大人若要对我不利,不会用这种方式。”
关云长咬了咬牙,领命而去。
陆怀瑾转身,领着王德安主仆二人穿过寂静的县衙前院,走向内堂。
一路上,只有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声音,以及几人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沿途遇到的巡夜衙役看到陆怀瑾亲自引路,都露出惊愕之色,但被陆怀瑾眼神制止,无人敢上前询问。
内堂里,云浅浅已经避入了后堂,只留下一盏灯和一壶新沏的热茶在桌上。
陆怀瑾请王德安上座,自己在一旁主位相陪,福安则像一截枯木般站在王德安身后阴影里。
有侍从无声地进来添了茶,又无声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顿时只剩下三人。
烛火跳跃,将王德安清癯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王德安没有去碰那杯茶,他目光扫过简朴却干净的内堂,最后重新落回陆怀瑾脸上。
沉默了片刻,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无形的压力在室内弥漫开来。
然后,他开口了,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比在门口时更加直接,也更加尖锐:
“老夫此来,不为问你修桥铺路之功,亦不为问你暗中与州府角力之过。”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陆怀瑾的心上,“夜半至此,只为问你一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牢牢锁住陆怀瑾:
“陆怀瑾,你——究竟想要什么?”
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划破了所有客套与虚与委蛇的表象,将两人置于最赤裸的博弈场中。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指核心。
这不是一个上司对下属的询问,更像是一个棋手,在终局之前,对另一个突然闯入棋局、打乱所有布局的未知对手的质询。
陆怀瑾脸上那点礼节性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迎着王德安深邃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在烛火的跳动中被拉长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问题只是寻常问候。
再抬眼时,他眼中是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王德安的问题,而是同样直视着对方,缓缓反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内堂里的空气再次凝滞:
“刺史大人不惜以万金之躯,深夜绕过重重关卡,亲临这穷乡僻壤,想必……也不是为了听下官一句‘为国为民’、‘造福一方’的场面话吧?”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静水深流,映着烛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大人真正想问的,恐怕是——您自己,又能在这未来的青州……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