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酒才落肚没几息,赵明远便觉眼前的景象泛起了一层虚影。
周遭的声音似是被隔了一层厚布,变得忽远忽近。
他抬起手想去揉额角,指尖还未碰着脑门,四肢便如被抽去了骨头,软得使不上半点力道。
“老冯,这酒……”
话音未落,他身子往旁边一歪,脑袋“砰”地磕在圆桌的边缘,滑倒了下去。
冯铁匠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双肩,将他半个身子重新架回椅子上,把那颗脑袋稳稳搁在桌面上。
确定人已彻底昏迷,冯铁匠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把手探向赵明远的腰际。
两下摸索之后,从里衣腰带上扯下一大串钥匙。
将钥匙揣入自己怀中,冯铁匠转身奔向房门。
门一开,方才送酒的那个伙计正垂手立在门外。
冯铁匠侧开半步,把人让了进来:
“同登彼岸。”
伙计踏进门槛,反手合拢了门扉:
“同登彼岸。”
“同修。”冯铁匠指着伏案不醒的赵明远,
“你替俺看牢了。把他的脸垫高些,切莫叫他吐了秽物堵住喉咙憋死。赵副使可不能出事,俺去去就回。”
伙计走到赵明远身侧,将他的胳膊拉开托住下颌,淡声应道:“同修放心去办差。这里有我。”
冯铁匠不再耽搁,将衣襟一把扯平,推开房门,步履匆匆地循着原路,奔军器局而去。
午后的军器局大院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工匠都趁着这会去饭堂用饭了。
冯铁匠抹了把头上的汗,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了赵明远的屋外头。
他左右张望了两眼,见四下无人,轻手轻脚地推开外屋门,闪了进去。
屋门刚一合拢。
“啾!啾啾!”
挂在窗沿边的鸟笼里,赵明远养的那只画眉鸟冷不丁叫唤了两声,扑腾着翅膀在杠子上乱跳。
冯铁匠吓得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见没引来人,这才抖着手摸进怀里,把大串钥匙掏了出来。
内里那间便是存册子的库房。
他在锁头上挨个把铜片子试过去,“咔”地一声微响,那把沉甸甸的锁应声而开。
推开内间的屋门,里头并没有多大,靠墙竖着三五个大木架子,上头密密麻麻摞满了防秋采办、生铁入库、薪炭支取的各色厚皮册簿。
这屋子里不透风,冯铁匠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也不敢掌灯,只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光,在木架子上胡乱翻找。
“这本不是……这本也是兵刃的入库单子……”
他翻得两手发抖,生怕弄乱了次第,拿下来一本看一眼,不对,又哆哆嗦嗦地按着原样塞回去。
直到在最里头的架子底层,翻出一个不起眼的油布包来。
拆开油布,里头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江山寿匣机件造办总目”。
找到了。
冯铁匠咽了口唾沫,将那折子往怀里一揣,退出了里屋,重新将那把大锁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