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李寒衣这一句,极轻。
轻得像风吹过池面时,只在月光上留下一道细纹。
可这句话落下之后,酒池边所有人心里那口原本因为苏白饮下第一口照影酒、气机一瞬静到极深而提起来的弦,便都跟着缓缓松开了。
尤其是百里东君。
他方才盯着那一小盏照影酒时,虽嘴上说得稳,可心里其实最清楚——
第一口最危险。
不是说会要命。
而是它最容易照出某些连喝酒的人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偏影。
对旁人来说,这偏影可能只是“我是否够真”“我是不是还藏着旧壳”“我是不是会被自己今日这一刀、这一榜、这一席给挂住”。
对苏白呢?
就完全不同了。
苏白站得太高。
昨日问天,今日立门。
他如今最容易长出来的偏影,不会是凡俗那些争强好胜的小玩意儿。
而是——
太高了之后,会不会只想着往更高去。
或者,坐稳了一座山之后,会不会慢慢被“山主”这两个字困成另一种影。
这两样,哪个都不轻。
所以当他看见苏白饮酒之后,一瞬间安静到近乎像要彻底沉入自己影中的时候,百里东君心里是真的紧了半息。
这时候,李寒衣那句“那就好”,便比谁的长篇解释都更值钱。
因为她看得最敏。
她若能松剑,那便说明——
苏白这一杯,过了。
而且,过得很干净。
果然。
百里东君看着苏白这会儿的眼神,也真正放下心来,随即哈哈一笑。
“好!”
“这才对!”
“照影酒第一口,照不歪你,我这酒池以后便更有底气了!”
司空长风在一旁,也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像酒仙那样会夸酒。
可他会看人。
而此刻,苏白身上那股子味道,确实和方才饮酒前又不同了。
不是更高。
也不是更冷。
而是更稳,也更活。
像一个原本已经站在很高处的人,又把自己往人间这边踩实了一点。
这很重要。
因为青莲剑阁现在最怕的,不是苏白不够高。
恰恰相反,是怕他太高。
高到有一天,这座山跟不上他,他自己也慢慢不愿意回头看人间这些酒、饭、门、榜与人。
那样的话,青莲会很强。
却未必会是现在这种味道。
而今日这一口照影酒,显然把这一层先照了出来,也被苏白自己一脚踩碎了。
这便太值钱。
“怎么样?”
司空长风终究还是问了一句。
“看见什么了?”
苏白晃了晃空盏,神色很松,语气也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
“看见了两个不太顺眼的我。”
雷无桀顿时眼睛一亮。
“两个?”
司空千落立刻敲了他一下。
“闭嘴,听着。”
苏白也不卖关子。
“一个只顾往天上去。”
“觉得人间这点门、这点酒、这点人,迟早都会慢一步,索性干脆自己先走。”
“另一个——”
他目光掠过青莲酒池,又看了一眼照影榜和不远处的问剑阶,笑了笑。
“觉得山既然是我开的,那往后这山里的一切,最好都按我的意思来,最稳。”
这话一出,众人都微微安静了一下。
因为他们一下就听明白了,这两道影,确实很麻烦。
第一道,是只往高处去。
太高,太孤,也太容易渐渐看不上人间。
第二道,是山主影。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权欲或控制,而是那种“我既然最懂,那便什么都该我来定”的冷。
这两样影,都不俗。
可一旦长实了,对青莲来说,都是大问题。
一个会让山被甩在后头。
一个会让山虽在,却慢慢只剩一个人的意志。
哪个都不该长。
而苏白方才一句“你也配”,显然是把这两道影都先斩了。
李寒衣安静地听着。
她其实在苏白刚刚饮酒、气息一静的那一瞬,便已隐约猜到了几分。
所以现在听他自己说出来,心里反倒更踏实了一点。
这人,果然看明白了。
而且,没有避。
没有拿玩笑带过去。
只是很自然地把它说了出来。
这本身,就说明他现在确实比昨日更稳了。
不是稳在高处。
是稳在“还愿意回头看自己”的这一层。
想到这里,李寒衣眸底那一丝最后残留的紧,也彻底散了。
“你自己知道,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