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白门作为江南的翡翠拥趸之一,发髻也是梳得简洁素雅,其中只簪了一根碧玉兰花簪,与耳垂上那对极小的翡翠耳坠和吊坠相映成趣。
其中那对吊坠是之前陆安江南饮乐宴时赠予她的,戴上之后便很少摘下来过。
她走得不快,显然右脚踝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虽然陈士铎的推拿和擦剂确实管用,她已可以不用拐杖慢慢行走了,但走久了还是会隐隐发酸。
她的竹拐杖今天没有带出来,因为拄着拐杖的日子过得太久,她也想试试不拄拐走路是什么滋味。
陆安走在她左侧,刻意放慢了步子,嘴上说道:“寇堂主脚虽能走路了,但长途乘船颠簸也是颇为劳顿。从重庆到南京,水路少说也要十几天,船舱里又阴又潮,对脚伤大不利。依我看,不如再在重庆多住十天半月,等过了我大喜吉日再走也不迟。”
寇白门闻言笑了笑,脚上没停,只是偏过头来看了陆安一眼:“公子好意白门心领了,只是实在不能再耽搁了。南京那边已传了好几封信来催,清廷近来对洪社在江南的活动已起了诸多疑心,我若再不露面,以养病为由消失得太久,反易更惹人起疑。
公子放心,陈医官的方子我带了,推拿的手法我也记下了,路上自己便能照应。说不定等船到了南京,这脚踝便好利索了,到时候健步如飞,自然让人看不出蹊跷来。”
她说完自己便淡笑了起来,陆安却只是沉默了一瞬,未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寇白门说得轻描淡写,可南京是清廷在江南统治的核心,两江总督、江宁将军、江南提督的衙门都在那里,满汉驻军上万,洪社的每一次接头、每一份情报、每一次刺杀,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嘴上说“装病不出面太容易暴露”,轻飘飘的,可这底下藏着的,却是无数的凶险和殚精竭虑。
寇白门却像是猜到了他心里的担忧,主动岔开了话头。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田垄,落在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冬小麦田上。
在那里,蔓延至天际线新的麦苗已长了半尺来高,绿油油的一片铺满了整个视野,江风一吹,麦浪便层层叠叠地翻涌起来,仿佛一直涌至天边。
田间的沟渠修得整整齐齐,渠水清澈见底,几处新修的水车在风里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江水提到高处再顺着竹管流进田里。
田间小路上,几个农夫挑着担子走过来,远远望见亲兵队的阵势便赶紧让到路边,摘下斗笠,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孔,眼神里有敬畏,却没有恐惧。
不是那种在清军占领区见到官军时缩着脖子浑身打颤的恐惧,而是一种发自内心尊敬。
她望着眼前这片景象,朱唇再起:“这些日子在重庆养伤,虽难成远行,但我在城内城外也是转了不少地方。
公子的文治武功,实在令人钦佩。这重庆的田野万物竞发、生机勃勃,人丁日渐兴旺,丝毫不似白门从前听闻的那般十室九空、饿殍遍野之模样。
这等气象,便是放在崇祯年间太平年月里,也是不多见的。白门年轻时在秦淮河上见惯了权贵们的纸醉金迷,后来清军南下,又见惯了城破人亡的满目疮痍。唯有重庆,是乱的尽头、安的起点。”
她转过身来看着陆安,神色认真,“等白门回了南京,定当把这重庆的兵强马壮、百业兴旺之巨细,一一说予南京洪社的同僚与江南分舵的抗清义士们听。
告诉他们清廷窃取的江山已是裂了缝,而重庆便是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我等定要让更多人都看着这光,重燃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