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远。"
李世民把这名字放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像在品一枚有些发涩的橄榄。
窗外是八月中旬的天,蓝得不带一丝杂色,几只灰鸽从屋檐下扑棱棱飞起来,在日光里翻了个跟头,又落回瓦楞上去了。
御案上摊着两封信,一封是张衡今早送来的,一封是李默从郑州驿馆连夜发回的,两封信并排搁着,纸页的边角被穿堂风带得微微翘起。
张衡的信写得很是简略:"户部左侍郎杨文远,七月二十二告假,称回河东祭扫,实则向东而行,至郑州后逗留三日,返程时随行车马增多,似有货物随行。"
李默的信更短:"郑州转运仓,存粮百余袋,系汴州出库粮之一部,经手人姓杨,未具全名,已着人沿路追查。"
李世民盯着"杨文远"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信纸,端起手边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汤的涩味在舌根化开,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碗。
他知道杨文远。
贞观元年,户部刚整顿完那批五姓七望的钉子时,杨文远是从地方提拔上来的,出身寒门,在地方干了十几年,账目清,手脚干净,长孙无忌亲自举荐的。
到任之后确实规规矩矩,该批的批该核的核,从不跟朝中哪一派走得太近,逢年过节连礼都不怎么收。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汴州的赈灾粮扯上关系?
李世民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来了,杨文远是长孙无忌举荐的。
当年那份折子,是长孙无忌递到他案上的。
他放下信纸,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被日光晒得有些发蔫的老槐树。
在立政殿那次谈话之后,长孙无忌表面安分了许多,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暗流还在水面之下涌动。
他没再派人去盯长孙无忌的动向,他知道长孙无忌这样的人,不会让自己轻易留下把柄。
但他也没有完全放松。
李默在郑州查转运仓的同时,李世民在长安动了另一条线。
他让王德去查了杨文远离京前后的行踪,又让房玄龄翻出户部今年以来的调拨文书,把涉及河南道赈灾粮款签批的那几份折子重新审了一遍。
折子上杨文远的签名,字迹端正,跟平时无异。
但房玄龄在对比了杨文远过去三年的笔迹之后,发现了一个细节:这批折子上"杨文远"三个字的最后那一撇,比往常稍微短了一截。
用力不均匀,像是落笔的时候手在抖。
"陛下,这份折子有问题。"房玄龄把那几份文书叠好,放在御案上,"杨文远平日签批公文,最后一撇向来收得干脆利落,但这几份折子的签名,最后一撇收得仓促,笔尖有轻微的拖滞,像是有人在旁边看着,逼他签名。"
李世民听完,没有追问房玄龄是怎么从一撇的长度看出笔迹差异的,只是让房玄龄把这几份文书封存起来,另派了人去查杨文远老家河东的祖坟是否真的修缮过。
派去的人八天后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是:杨文远老家的祖坟确实修过,但不是在七月下旬,是在六月,那时候杨文远还在长安。
一个没有回老家的人,为什么要告假说回老家祭扫?
李世民没有再往下想。
他把房玄龄和那几份封存的文书都留在了御书房,自己去了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在窗前的榻上看书,夏日午后的光透过新换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她手里的书页照得亮堂堂的。
她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怕惊破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