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堂婶坐下来寒暄了几句，话头拐到了她儿子的工作上，“慧文啊，小成在公社干了这些年，想托正明帮忙调动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顾慧文一边倒茶一边应着，脸上的笑意稳稳当当的，心里却犯了难。
这种亲戚，不能怠慢，毕竟是周家长辈，传出去不好听。
又不好随便答应，这调动的事她一点都不了解，哪里是她能随口答应的。
更重要的是，她原本打算送沈青梧回祖宅的，票券都揣在兜里了，这突然来了人，她既不好推辞，又不放心让沈青梧一个人走。
沈青梧站在厨房门口，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看了看客厅里的阵仗。
那位堂婶正拉着大姑的手，语重心长地诉说着儿子在公社的不容易，她儿媳妇在旁边不时点头附和，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
走到大姑身边，压低声音说：“大姑，既然您家里有客人，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怎么能行，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我——”
“大姑，”
“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怎么去。从这边过去坐公交很方便，不用倒车。上回跟顾延铮走过一遍，我还记着呢，到了给大姑打电话。”
沈青梧想的很清楚，往后在京市上学，不能回回都靠大姑。
就算大姑愿意，她也不是那种光会依靠别人的人。
京市的公交线路她得自己摸熟，从学校到祖宅、从祖宅到大姑家、从这些路到所有她需要去的地方，今天是第一步。
顾慧文看着那双澄澄静静的眼睛，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堂婶和她儿媳妇。
堂婶正端着茶杯，目光在她们俩之间来回转，嘴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儿子的事。
顾慧文说了句：“她堂婶，我侄儿媳妇要走，我先送送啊，你们先坐”，拉着沈青梧的手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把沈青梧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票券，粮票、布票、副食品券，还有工业券。
“这些票卷，你拿着，家里东西都准备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一个人住，有什么就跟大姑说。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又没有票，也跟大姑说，大姑在京市这些年，总比你门路多。”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一大把票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这些票券，顾延铮已经提前给换了不少，大姑给的是她的心意，最后她只是把手合拢，把那些票券揣进挎包里，很郑重地说了句：“谢谢大姑，您放心，到了祖宅我给您打电话。”
顾慧文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替她把挎包的带子正了正，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拐过街角，才进屋。
京市的街道比羊城宽得多，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杨树，九月的叶子还绿着，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银白色的背面。
路上的车也比羊城多，公交车、吉普车、自行车，偶尔还有一两辆黑色的轿车从路中间驶过。
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她身边穿过，车铃声混着混着远处传来的广播体操的音乐声，整条街都透着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爽和忙碌。
沈青梧把挎包往肩上又拽了拽，站在公交站牌下确认路线。
没等多久，一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慢悠悠地晃过来，车门一开，她提着行李箱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带着京市秋天特有的干冽。
看着窗外一排排灰扑扑的楼房和偶尔掠过的红墙碧瓦，心里默默记着沿途的站名和拐角处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