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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鼎新(2 / 2)

早朝,各国使臣的帛书堆满了案头。宋国太宰华父督的亲笔信说楚国在北境的军队又增了兵,宋国弩机手用“郑雨”打退了楚军好几次试探性进攻,“郑雨”这个名字已经传到了楚军耳朵里,楚军士卒私下管郑国的连弩叫“郑蜂”,意思是蛰一下疼半天。林川把信递给子产,说华父督这人打仗不行,起外号的本事倒是两国通用,以后不用再给这批连弩想正式编号了,就叫“郑蜂”。

齐侯的信是用海鱼皮裹的,信上说齐国北境的北戎残部又纠集了几个小部落南下骚扰,齐军用郑国训练的骑兵迎击,一战斩首数百,缴获战马百余匹。齐侯在信里说,这批战马挑了几十匹最好的,已经派人送往新郑,算是齐国骑兵给师父交的束脩。另外附了一份骑兵作战总结,说上次在温地会盟后齐侯答应郑国的事全办妥了,北戎残部短期内不敢再南下,齐国北境今年冬天能过个安稳年。林川把作战总结递给子都,说这份总结是齐国骑兵用真刀真枪换来的,让摧锋营所有队长以上军官都抄一份,下次齐国再求援,就按这份总结来训练。子都接过帛书说臣今晚就抄,又问齐侯送的几十匹战马什么时候到。林川说明天到,让黑臀把马厩里最好的马槽腾出来,这批马是从北戎骑兵手里缴的,性子烈,得让有经验的老驭手去接。

虢国世子的信是托祭仲从洛邑转送回来的,帛书裹了好几层防潮桐油布。信里说虢国今年秋收也丰收了,边市上的榷场司从开春到现在收了整整一年的市税,虢国府库第一次有了盈余。世子用这笔盈余把先君藏在深山里的最后一批私兵全数遣散,刀戈熔了铸农具,营寨拆了改炭窑。他在信里夹了一份榷场司年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类货物的交易数目,柘木弓材、粟米、海盐排前三。最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先君当年在河谷地立约时,大概也想不到虢郑两国的百姓有一天会在同一条街上自由买卖。林川把年报递给子产,说虢国世子比他父亲强太多了。虢公一辈子都在洛邑朝堂上和他争卿士之位,争到最后把自己争回了深山。他儿子只用了不到两三年时间,就把虢国从一个靠私兵撑着的空架子变成了一个靠市税养着的小康之国,这份年报郑国留档,以后每年都要与虢国交换。不是监视,是对等。

卫国使臣的信放在最下面。林川拆开看了很久,然后把信递给子产,说卫侯又提出边境驻军对等了。子产把信看完,眉头拧成一团。林川说不用着急,让原繁去制邑北境把边境驻军数目列个详细清单,趁边境大雪封路之前,他亲自去洧水走一趟。

子产问为什么这次要亲自去。林川说卫侯这几年连续吃瘪,从温地会盟降等到现在,肚子里憋了一团火,让原繁去谈他会觉得郑国在敷衍他,自己去,给他台阶。他不是要打,也不是要和,他要的是对等。林川去洧水,亲自和他签一份对等驻军协议,把这条绷了好些年的弦给他松开。弦太紧会断,断了的弦比绷着的弦更难收拾。

傍晚,林川在东院陪武姜用晚膳。武姜今晚做的是申国老法焖羊肉,羊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挂碗。她把羊腿夹进林川碗里,说申国太子托人送来的羊肉,申国今年秋收也好,太子在信里说他现在不用再担心楚国北上了,中原有郑国在南边挡着,他可以安心种地了。林川咬着羊腿说申国是母亲的娘家,申国安稳了母亲心里也踏实。武姜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碗里的空骨头收进碟子,又给他盛了一碗粟米粥放在案上。林川低头喝粥,忽然想起叔段上次托人捎回来的那句话——共地今年粟米丰收,百姓吃饱饭了。他放下碗说明年开春如果共地的人丁数目再涨,赋税再往下调。武姜还是没有接话,只是把他面前的空碟子收走,转身去灶上端下一道菜。

几天后,林川在寝殿里批完最后一份文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从新郑延伸出去的各条官道在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驻军数目、赋税额度、人口增减。往西,祭仲在洛邑守着卿士府,虢国世子在边市上数着市税。往东,鲁国的商馆开张了,公子羽父在匾下拍手上的灰。往南,宋国的弩机手管郑国连弩叫“郑蜂”,楚军被蛰得不敢轻易试探。往北,子都在校场上训练新一批骑兵,齐侯送来的北戎战马正在马厩里适应新郑的水土。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舆图最中间那个墨点上。他知道这张图还没有画完,但今夜先把这张图收好。明天还要去洧水,和卫侯签一份对等驻军协议。绷了好些年的弦,该松一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