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一年,春。
漠北八载升平,四海无波、万民安居、朝野无事。
历经连年休养生息、通商兴业、整军固边,大漠南北草木繁盛、人畜滋繁、仓廪充盈,自辽东至金山、河套至瀚海,千里炊烟相连、万帐牧歌不绝,依旧是北元两百年来独一无二的鼎盛盛世。
只是盛世内核,早已悄然移易。
自弘治十年冬,达延汗当庭颁布分封铁令、拆分六万户世袭之制后,漠北百年集权的立国根基,便被生生凿开一道无可弥合的裂痕。彼时朝野老臣痛心疾首、宗室诸王暗蓄野心,朝堂诤谏虽声声泣血,终究难挽君王暮年倦怠之心、舐犊私情。
入春以来,漠北风和日暖、草长莺飞,万物欣欣向荣,唯独王庭君心日渐疏懒、朝政日渐松弛。
半生夙兴夜寐、杀伐定乱、制衡四方、殚精竭虑,达延汗早已身心耗竭、旧疾缠身。八年极致太平磨尽了他少年铁血锐气,晚年儿孙绕膝的安稳,消解了他帝王制衡天下的警醒。曾经枕戈待旦、日夜勤政、案无积卷、巡边不息的一代雄主,彻底褪去雷霆姿态,愈发厌理万机、倦于朝务、懒于管控。
昔日每日临朝理政、核查户籍、规整草场、督查边军、研判民情,岁岁无休、日日不倦;
如今旬月懒登金帐、疏于听政、厌见百官、荒于制衡,朝堂政务多有搁置、四方疏奏常被延后。
王庭暖阁之中,达延汗常静居休养、安享清闲,少问朝堂是非、不问部落动静、不察宗藩态势。在他心中:基业已定、四海已安、骨肉同心、盛世永固,无需再耗费心神制衡宗亲、管控诸部。
君王懈怠于上,宗藩滋乱于下。
弘治十一年仲春,分封政令彻底落地推行,黄金八子全数奉旨出阁、分赴封地,正式执掌各自世袭万户,开启诸子分治、万户割裂的全新格局。
漠北六万户疆土,历经此番终极拆分,疆域、部民、兵马、财税彻底划割分明,再无全域一统之制:
长子图鲁博罗特,居汗庭正统之尊,受封察哈尔万户左翼腹地,坐拥漠北最核心的王庭属地、最繁盛的草场、最富庶的部民,名义承袭汗统、坐镇中枢根本;
次子乌鲁斯博罗特,受封右翼永谢布万户,镇守河套东部沃土,地接大明边市,商贸繁盛、财税充盈、民生富庶;
三子巴尔斯博罗特,受封右翼鄂尔多斯万户,掌控阴山南北天险要地,兵马精强、疆土辽阔、地势独尊;
四子阿尔苏博罗特,领右翼土默特万户属地,坐拥漠南肥美草场、游牧千里、人畜繁盛;
五子阿勒楚博罗特、六子斡齐尔博罗特,分领左翼内喀尔喀诸部,镇守辽西边陲、藩护东方疆域;
幼子格哷森札札赉尔,领外喀尔喀万户,远戍漠北瀚海极境,地阔人稀、疆域极广、自成一隅。
八子各有疆土、各有臣民、各有甲兵、各有财赋,封地界限森严、权责彻底割裂。
诸王初赴封地之日,河套王庭百官相送,宗室元老脱脱孛罗立于长阶之下,望着八位皇子各领仪仗、分道奔赴四方,各建藩府、各治一方,须发皆白的老者眼底满是悲凉,侧身对身旁民政首辅阿勒塔海低声长叹:
“老相可知?今日诸子分万户、藩镇裂四方,达延汗毕生一统之功,至此尽废!”
“昔日权臣乱政、异姓割据,尚可雷霆剿灭、重收疆土;今日骨肉分封、世袭自治,乃是君王自裂山河、自毁根基!从此漠北再无整体、中枢再无实权、一统再无来日!”
阿勒塔海望着诸王远去的车马仪仗,满目怅然,拱手叹道:“臣早已洞悉此祸,奈何君王暮年心倦、私心难破。盛世看似无恙,实则外荣内朽、形统实分,百年崩裂之局,已然注定矣!”
二人对视无言,满朝老臣皆默然垂首,无人不知,漠北盛世的覆灭伏笔,已然深深扎根。
诸王抵达各自封地后,不过旬月之间,藩镇割据的态势便极速成型。
往日万户守将、部落长官,皆由汗庭任免、朝廷管控、三年一换、不得世袭,人人受制于中枢、听命于大汗、不敢私蓄势力;
如今藩王世袭镇守、全权自治,封地之内,官吏自置、兵马自练、赋税自收、草场自划、政令自行,汗庭旧制尽数废弃、中枢律法形同虚设。
三子巴尔斯博罗特最为雄鸷果决、野心暗藏,入驻鄂尔多斯万户之后,第一时间召集封地旧部、收拢部落兵权、裁汰汗庭旧吏、培植私人亲信。
其帐下亲信部将火筛,乃是漠北老牌骁将、勇冠三军、久掌右翼兵权,此刻见藩王自主、中枢松弛,当即俯首效忠,进言献策:
“王爷!如今大汗倦政、王庭松弛、万户分封世袭,正是王爷深耕属地、壮大势力、雄霸一方的天赐良机!汗庭百年集权已衰,诸王各据疆土、互不统属,谁能深耕属地、强兵富民,谁便能日后执掌大漠、凌驾诸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