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率是前者。
他走到最近的一组木架前,伸手拂去最上层一只广口瓶上的灰。
瓶子里装着半瓶暗红色的粉末,颗粒很细,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凑近看了看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字迹潦草,是用一种老式的通用语写的,标注着名称和日期。
名称他认得,是一种用于稳定魔力回路的辅料,日期——他换算了一下,大概是一千四百年前。
一千四百年。
那已经是帝国建立之前的事情了。
克莱因把那只瓶子放回原处,没有动。
他转向石台上的笔记,指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纸张脆得厉害,边角一碰就往下掉渣。
克莱因用魔法勉强维持住了书页的状态。
他只看了开头几行,眉头便微微拧了一下。
莉娅一直站在甬道口的位置,没有往里走。
她在观察。
不是观察工坊里的东西,是在观察克莱因。
从石门前那套开阵的手法来看,这个人的炼金造诣不低。
三棱刻刀走线的精度、铜片压入阵心的时机、银白色液体——那应该是高纯度的水银蒸馏液——的用量控制,每一步都不差分毫。
不是照本宣科能做出来的熟练度,是真正理解阵法原理之后才能有的那种从容。
但他的做派又不太像她印象里的炼金术士。
那些人大多把工坊当成圣殿,进门先净手焚香,对着每一件器皿行注目礼。
克莱因倒好,油灯往石台上一搁,袖子一撸,翻笔记的动作跟翻菜谱没什么两样。
她收回目光,走进工坊。
兜帽底下扫了一圈那排木架,没有多看,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墙壁。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小门,门板是铁制的,锈得发绿。
克莱因头也没抬。
“别急着开那扇门。”
莉娅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闻言顿了一下。
“为什么。”
“这间工坊的通风全靠甬道那头进来的气流。四百年没人住的地方,密闭空间里可能积了不少有害气体。你把那扇门拽开,里头要是还有一间同样封了几百年的屋子,涌出来的东西未必比外头那些魔兽好对付。”
莉娅的手从门把上收了回去,没有反驳。
她退开两步,靠在石台边上,双臂抱在胸前。
克莱因翻到笔记的第三页,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简图,笔触很潦草,但标注的信息量不小。
图中央标着一个圆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大意是“主反应室,位于工坊正下方”。
圆点周围画着三条虚线,分别通向三个方向,每条虚线的末端都标了编号和简短的说明。
第一条写的是“原料存储”。
第二条写的是“废液排放”。
第三条——他辨认了好一会儿,那行字的墨迹洇得厉害——写的是“封存体”。
封存体。
他往后翻了翻,第四页往后全是数据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暂时来不及细看。
但“封存体”三个字让他心里记了一笔。
这间工坊的主人不止是在这里调配药剂,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石台上原位,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截炭笔,将那幅简图临摹了一份。
动作不快,线条画得很仔细,连虚线的间距都尽量保持原样。
莉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等他画完收笔,她才开口。
“找到你要的东西了?”
“还不算。”
克莱因把临摹的纸折好塞进衣袋里,指了指石台上的笔记,“但这个比我想找的东西有意思得多。这间工坊的主人,在地下还建了一间反应室。”
“反应室?”
“炼金术里做大型实验用的空间。能建反应室的,不会是普通的行脚药师。”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你要找的东西,如果跟这间工坊有关,说不定就在底下。”
莉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扇铁门,沉默了几息。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那扇门。”
她的语气很平,问的是方案,不是征求同意。
克莱因从石台底下翻出一只落满灰的铜制风箱,掂了掂,还能用。
他把风箱的管口对准铁门底部的缝隙,压了几下。
气流从缝隙里灌进去,门板后头传来沉闷的回响,说明门后面的空间不算小。
“先通风,等里面的浊气换得差不多了再打开吧。”
他把风箱搁下,在石台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大概要等上一会儿。”
莉娅没有异议。
她在木架旁边找了个干净些的角落,靠着墙坐了下来,把长剑横放在膝上。
工坊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