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很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方的鸟叫。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规律如丈量。
孔宣习惯了这种寂静。
从走出那扇门开始,他便一直在寂静中行走。
起初还有些不适,如今已觉得安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那道山脉终于不再是一抹模糊的轮廓,显出了真容。
山不高,如老人所说,也就百来丈。
可山体通体呈深灰色,表面没有草木,只有光秃秃的岩石。
像是被大火烧过,又被雨水冲刷了无数年。
孔宣在山脚停住。
山体正面平整如壁,像被刀削过一般,壁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他很熟悉,与初留的令牌,玉简,石柱上的字,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行至此者,已是行至。"
字旁没有署名,没有注释。
孔宣读了两遍,将铜灯举高了些,灯焰的光照在石刻上,将那些字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绕开石壁,从山侧找了一处坡度稍缓的地方,开始登山。
山体确如老人所说,没有路。
只有嶙峋的岩石,有的尖锐如刀锋,有的光滑如卵石,踩上去需格外小心。
孔宣走得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铜灯在他手中始终不灭。
火焰在无风的岩壁上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陡峭的石面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到了半山腰,他停下来,暂时歇息。
脚下是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他盘膝坐下,将铜灯放在膝旁。
灯焰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目光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闭目,内视识海。
光团依旧悬浮,金光流转如旧。
他睁开眼,没有深究。
提起灯,继续上山。
山顶比想象中更近。
当他踏过最后一块突起的岩石,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块平地,方圆不过数丈。
石板铺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打磨过的。
石板的缝隙里没有杂草,干干净净,如一间露天的厅堂。
孔宣站在山顶边缘,向前望去。
山后,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是一片海,但海水不是蓝的,也不是灰的。
是近乎透明的,像是融化了的水晶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天际线处,与浅青色的天穹相接。
海面极静,静得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连一丝波纹也没有。
铜灯忽然热了起来,热得烫手。
孔宣低头,灯罩中的火焰猛然蹿高。
金黄色的光芒在透明的海面上投下一片璀璨的光晕。
像落日沉入水面的那一瞬。
孔宣握着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站在山顶,望着那片海。
光晕在海面上缓缓扩散,一圈一圈向外荡去。
那透明的海水终于有了波纹,如有人从海底深处轻轻吹了一口气,水面苏醒过来。
波纹荡到远处,又缓缓消退。
海面中央,浮起一团光。
那光与铜灯的光色相近,可更柔和。
如月光落入深水后化开的样子。
光团渐渐上升,离开海面,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孔宣握着铜灯,灯焰跳动着,与那团光之间好似有某种看不见的牵引。
他迈出一步,从山顶踏入虚空。
脚下没有路,可他踩在空中的一瞬间,虚空中绽开一圈金色的光纹,如踏在水面上。
他一步一步向那团光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便亮起一圈金色的涟漪,在他身后连成一条光路。
走到那团光面前时,光团已大如车轮。
光芒不再刺眼,变得温润如水。
孔宣能感觉到,铜灯在轻轻震动。
灯焰向前倾斜,像是想要碰触那团光。
他没有阻止。
灯焰探出,触碰到光团的边缘。
那一瞬间,孔宣识海中的光团猛然一震。
金色纹路剧烈流转,光芒暴涨。
与铜灯的火焰,那团柔和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他在光芒中闭目,没有抗拒,只是静静感受。
海水在他脚下无声涌动。
夜风拂过他垂落的长发,铜灯在他手中稳稳燃烧。
识海中的光团与那团光缓缓融合,如一颗种子落入泥土,如一滴水汇入江海。
他睁开眼,望向远方。
远方的海面上,有一道细微的光线,横亘于水天相接处。
像地平线,又像一道门缝。
孔宣提着灯,朝那道光走去。
海面在他脚下无声铺展,一步,两步,三步。
透明的海水托着他,像托着一片落下的叶子。
不沉,不晃,稳稳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