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说,那是终点。"
孔宣沉默片刻:"他是从这条路走的?"
那人点头:"他走的,也是这三段路。"
"他走过了回头路,走过了迷途,到了终点。"
"然后他回来了,留下了这盏灯。"
那人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铜灯上,停顿了片刻。
"他说,灯留着,给后来的人。"
孔宣将杯中的茶喝完,放下杯,站起身。
"我何时出发?"
那人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着他:"随时。"
"回头路,就在院子后面的那扇门里。"
孔宣转身,走向院子后方。
院墙处果然有一扇门,木制的,矮而窄,如柴房的门。
门虚掩着,缝中透出微光。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小径。
路不宽,两侧开满了白色的野花,花瓣细碎如雪。
花径向前延伸,渐渐没入一片淡雾之中。
孔宣没有回头,走入门中。
门在他身后自行合拢。
小径上的白色野花在风中轻颤,花瓣不时飘落,落在他肩头、袖口。
他沿着花径走着,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记。
走了约莫一炷香,花径渐渐变宽,两侧的野花也越来越密。
花香浓郁起来,甜而不腻,像有什么东西在花丛深处静静开放。
孔宣放慢脚步。
前方不远处,花丛中站着一人。
背影纤细,穿着月白色的长裙,长发垂落如瀑。
她正弯腰,凑近一朵花,像是在嗅它的香气。
孔宣停步,没有出声。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眉目温婉,唇边挂着淡淡的弧度。
是云霄。
他未入截教时便陨落的故人,也是上一世走得最近的道友之一。
她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你来了。"
孔宣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
"你不是她。"
云霄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我是这条路,也是你所想所见。"
"你心里存着她的模样,我便以她的模样来见你。"
她抬手指向花径深处:"你若留下来,可以和她一起走完这条路。"
孔宣没有移开目光。
"她不会这样说话。"
云霄......或者说,那条路......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
她放下手,退后一步,身形渐渐变淡。
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散开。
花丛中,只剩一枚白色的花瓣,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
孔宣没有弯腰去捡。
他绕过那片花瓣,继续向前走。
花径两侧的野花逐渐稀疏,淡雾也渐渐散去。
前方出现一座小屋,屋前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着干枯的枣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屋门口坐着一人。
那人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根木棍,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孔宣走近。
那人抬起头来。
那是元凤。
凤族之母,万凤之祖。
那张面容威严中带着一丝慈和,鬓边的发丝已经花白。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走得很远。"
孔宣在她面前站定,垂手立于枣树下。
"我走了很远。"
元凤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欣慰,又像惋惜。
"你还要往前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
孔宣点了点头:"往前走。"
元凤没有挽留,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那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孔宣看了一眼她划出的痕迹。
是半个字,笔画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他绕过小屋,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干枯的枣子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花径渐渐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立着一块青石。
青石上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正低着头,手中捧着一只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映着天光。
孔宣走近时,孩子抬起头。
那张脸,孔宣认得。
是他自己。
年幼时的自己,还没有化形,还没有走出凤栖宫时的模样。
眉目间带着稚气,眼中却有一丝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静。
孩子望着孔宣,开口时声音清亮。
"你是我吗?"
孔宣道:"是。"
孩子低头看了看碗中的水,又抬起来。
"我在这里坐了很久。"
"等有人来看我。"
孔宣蹲下,与孩子平视。
"你等到了。"
孩子将碗递向他:"你要喝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