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五月初五,端阳。
南京秦淮河上龙舟竞渡,两岸人声鼎沸。自战乱以来,这是江南第一个像样的端阳节。朱炎微服出宫,混在人群中观赛。他戴着寻常士子的方巾,身着青布直裰,只带了两名便装侍卫,毫不起眼。
“国公,今岁龙舟比往年还热闹。”周文柏低声说,“城南织工队夺了魁首,官府赏银百两,绸缎十匹。”
朱炎微笑:“百姓乐业,才是盛世之象。对了,格物院今日可有赛事?”
“有的。薄院正组织了‘巧匠赛’,参赛者需在两个时辰内,用相同材料造出最精密的齿轮组。听说胜者是个十六岁的苏州匠户子弟,当场被格物院录用为学徒。”
“好!”朱炎赞道,“工匠有出路,技艺方能精进。告诉薄珏,这样的比赛要多办,范围可以扩大——农具改良、水利设计、纺织机械,都可设奖。朝廷不吝赏赐。”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一群人围着一个说书先生,那先生正唾沫横飞:“……话说那豫国公,本是文曲星下凡,为救大明危难,特降凡间。去岁小孤山血战,国公在南京文渊阁焚香祷告,霎时间长江起雾,清军不辨东西,这才有孙崇德将军大捷……”
周围百姓听得如痴如醉。
朱炎哭笑不得,低声对周文柏道:“民间传闻,真是越传越玄。”
“百姓敬爱国公,才编出这些故事。”周文柏笑道,“也算是一种民心。”
“但终究不是正途。”朱炎摇头,“待局势稳定,要鼓励实学,少谈虚妄。”
两人沿河漫步。经过一处粥棚,见几位士绅正领着家仆施粥。朱炎驻足观看,见粥浓稠适中,领粥百姓井然有序,微微颔首。
“那是钱士升钱尚书家的粥棚。”周文柏道,“自钱谦益伏诛后,江南士绅大多收敛,转而通过行善积德来表明心迹。”
“识时务者为俊杰。”朱炎道,“只要他们安分守己,配合新政,朝廷自会以礼相待。”
正午时分,回到宫中。文渊阁内已有几份急报等候。
“国公,郑森从江阴来信。”周文柏呈上第一封,“清军水师在九江重整,新造战船四十艘,且仿制我军燧发枪,装备水兵。多尔博似在筹备夏季攻势。”
朱炎展开信细看:“多尔博想在水上找回场子……告诉郑森:加强江阴至镇江段巡防,尤其夜间。另,让水师工匠加快新船建造,八月前,我要看到二十艘新式战船下水。”
“是。”
“第二封,杨震从庐州报:江北新军已扩至一万二千人,燧发枪装备六成。定远、舒城、巢县三地新政推行顺利,清丈田亩已完成七成,分发荒地三万亩。但……”周文柏顿了顿,“凤阳清军增兵至两万,似有反扑之意。”
朱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凤阳:“谭泰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巩固凤阳。此人用兵稳重,不会轻易出击。告诉杨震:以守为攻,依托庐州城池,消耗清军。待秋后,再做计较。”
“第三封,”周文柏声音压低,“猴子从北京密报:多尔衮秘密召见蒙古科尔沁部使者,似在商议借兵之事。另外,清廷派员赴朝鲜,要求增加硝石、硫磺供应,朝鲜王态度暧昧。”
朱炎眼神一凛:“多尔衮这是要孤注一掷了。传令辽东细作,严密监视蒙古动向。至于朝鲜……”他沉吟片刻,“让沈廷扬从江南挑选一批丝绸、瓷器、茶叶,以商队名义运往朝鲜,结交朝鲜大臣。告诉朝鲜王:大明不忘旧谊,若肯断绝与清廷军火贸易,来年可恢复宗藩关系,开放边贸。”
“朝鲜若首鼠两端呢?”
“那就让郑森派几艘战船,到朝鲜沿海‘演习’。”朱炎淡淡道,“有时候,软硬兼施才是王道。”
处理完军务,朱炎问:“格物院那边,蒸汽机进展如何?”
上月,利类思带来一本泰西书籍,提到一种“用火推动的机器”。薄珏、宋应星如获至宝,立即组织攻关。
周文柏答道:“已造出模型,但密封不行,漏气严重。薄院正说,需上等钢材和精密加工,非短期可成。”
“不急。”朱炎道,“告诉他们,此物关乎国运,三年五年都值得等。需要什么材料、工匠,朝廷全力支持。”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葱郁的树木。五月江南,万物勃发,正是积蓄力量的好时候。
而在北方,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北京武英殿,多尔衮面色憔悴。连月的操劳,加上战事不利,让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摄政王,科尔沁部答应出兵两万,但要价很高——要关内良田十万亩,晋商盐引三百张,还要准其在张家口设市,永久免税。”洪承畴禀报。
“准。”多尔衮咬牙,“只要他们肯出兵。”
“朝鲜那边……态度模糊。朝鲜王说今岁歉收,硝石产量不足,只能供应往年六成。”
“他在观望。”多尔衮冷笑,“传令驻朝大臣:告诉朝鲜王,若再不全力供应,开春后大清铁骑第一个踏平的就是汉城!”
“嗻!”
洪承畴退下后,多尔衮独坐殿中。他面前摊着各地奏报:山东大旱,蝗灾初现;河南流民复起,袭扰粮道;山西晋商暗中与江南贸易,走私铁器、药材……
更让他忧心的是,八旗内部开始出现裂痕。一些年轻贝勒私下抱怨,说摄政王用兵保守,不如当年皇太极勇猛。虽然尚无人敢公开质疑,但暗流已生。
“摄政王,”一个心腹太监轻声道,“豫亲王多铎爷的伤势好转,已能下床走动了。”
多尔衮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喜色:“好!传太医好生照料,需要什么药材,尽管从内库取。”
多铎是他最得力的臂膀,若其康复,至少能稳住军心。
五月初十,武昌。
万元吉站在校场高台上,检阅新练成的“江西新军”。这支军队由江西本地青壮组成,经三个月严格训练,已初具规模。
“装填!”指挥官令下。
三千燧发枪兵整齐划一地完成装填动作,从取弹到举枪,不过二十息。
“放!”
砰砰砰!枪声如雷,硝烟弥漫。远处靶标上,弹孔密集。
“好!”万元吉赞道,“比上月又快了三息。告诉将士们,今日加餐,每人肉半斤,酒一碗。”
将士们欢呼。
副将低声道:“将军,燧发枪虽好,但弹药消耗太大。这一月训练,已用去火药八万斤,铅子五万斤。库存储备……只够两月了。”
“让匠营加紧生产。”万元吉道,“另外,派人去南京,向豫国公求援。就说江西新军已成,只欠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