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捷跑了一天一夜。
从天井关到霸州,直线距离不下七百里。
中间隔着太行山余脉、滹沱河冰面、以及无数座被战火烧成废墟的村镇。
换做是寻常骑兵的话,日行百里已是极限。
康捷运转神行法,一天时间跑完了全程。
他不是人。
至少,沿途见过他的那些齐军哨卡的士兵是这么想的。
清晨,定州城外的巡逻队看到一道黑影从官道上“嗖”地掠过,快得跟射出去的箭矢似的。
领头的什长揉了揉眼睛,骂了句“见鬼了”,继续巡逻。
中午,真定府渡口的守军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在结冰的河面上飞奔,脚下踩出一连串碎冰茬子。
冰面滑不留手,普通人走在上边战战兢兢,生怕冰面突然碎裂。
可那身影却像是毫无畏惧一般,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眨眼间就越过河面,一头扎进对岸的树林里。
守军面面相觑,有胆大的追出去看了看,只在雪地上找到一串间距大得离谱的脚印。
到了第二天清晨,康捷终于看到了霸州城的轮廓。
他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而是两条腿终于不听使唤了。
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鞋子在刚出天井关没多远就跑烂了,脚底板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整只脚泡在冻硬的血壳子里。
嘴唇干裂,嗓子里像是要冒火。
他在路边找了棵枯树,没敢坐下,也没敢蹲下,而是双手把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柱从嘴里一团一团地涌出来。
歇了约莫不到一柱香时间,他挺直身躯,再次向前出发。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但依然比寻常人快上数十倍。
霸州城的城门,已经能够依稀的看清了。
城墙上插满了“齐”字大旗,旗帜被朔风吹得“啪啪”作响。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的弓弩手影影绰绰,每隔三丈一个岗哨。
城门外的旷野上,则是另一番光景。
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北面铺展开来,像一张灰褐色的毯子,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营帐之间,旌旗如林,刀枪似海。
是辽军!
康捷趴在一处土坡后面,目测了一下敌军营盘的规模,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多...太多了...
按照他的估算,这些辽军至少有几十万人马。
他沿着城西的沟渠,猫着腰摸到了一处隐蔽的侧门。
亮出腰间的金牌令箭,城头的守军连忙放下吊篮。
康捷抓住绳索,被拉上城墙。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守门的校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低声道:“这位兄弟……从哪里来的?”
“天井关。”康捷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韩元帅在哪?”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天井关?你就靠两条腿跑来的?”
康捷没工夫解释。
他推开校尉,顺着城墙上的马道,一瘸一拐地朝主城楼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他就看到了韩世忠。
此时的韩世忠,没穿盔甲,只披了一件灰色的狐裘大氅,歪歪斜斜地靠在城垛上。
左手端着一碗热汤,右手摸着腰间的那条御赐玉带。
眼睛半眯着,盯着城下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辽军营帐,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棍子。
看上去……倒是挺悠闲的。
但康捷注意到,韩世忠端碗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显然,他的内心,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
“韩元帅。”
韩世忠扭过头来。
看见康捷那张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丑脸,他的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
康捷本来是陛下委派给他的传令官,本领高强。
前阵子金国人闹事,想要袭取东京城,康捷跟着陛下前去御敌。
按说应该在陛下身边才对...怎么又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
韩世忠语气有些惊讶,站起身来,双眼灼灼,盯着康捷,“可是陛下那边有什么急难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