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将火漆滴在封口。
“他们若要查账,给他们查。”
“他们若要钱,给他们看账。”
“他们若想把军功扣下,便让他们来夏州,当着六千骑的面扣。”
张文谦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长安还敢派人来吗?”
“派不派人,是他们的事。”
“来了之后呢?”
“走不走得出夏州,是我的事。”
屋内静了一阵。
叶逐溪看着那枚魏国公印。
印泥还没干透,朱砂的颜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红。
“陈柱国,您给兵发十两黄金,又把柔然血玉送长安。”
“这笔账,朝廷怎么看都像是在告诉他们,夏州已经是您的地盘。”
陈宴没有抬头。
“夏州本来便是大周的地盘。”
“可军心未必只认大周。”
叶逐溪的声音不高,语调却压得很稳。
“六千骑拿了赏银,记的是总管府的好处,不是朝廷的恩典。”
“您觉得他们分得清这两样东西?”
陈宴将封好的木匣推到案边。
“他们今日拿到的是军功赏。”
“发赏的是谁?”
“总管府。”
“总管府听谁的?”
陈宴没有回答。
叶逐溪握着枪杆的手慢慢收紧。
她跟陈宴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了。
在秦州时,他能用三千人撕开一万人的防线,打完之后还有余力收编降卒。
在夏州时,他敢丈量世家土地,把无主良田分给流民,连本地豪族的账本都翻了个底朝天。
到了草原,他让齐国和突厥互相杀了一日一夜,最后带着柔然王庭的财富从容离去。
眼前这个人只有十九岁。
可他布下的每一步,都已经超出一个臣子该有的边界。
“陈柱国。”
叶逐溪开口。
“您到底想做什么?”
陈宴抬起眼。
“守住夏州。”
“守住夏州需要发十两黄金吗?”
“需要。”
“朝廷给的赏格是五两。”
“五两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让他们下次还愿意替本公去死。”
叶逐溪没再接话。
陈宴拿起一封折好的军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高炅。”
门外立即传来回应。
“在。”
“进来。”
高炅推门而入,夜风灌进内堂,烛焰歪了一瞬。
他扫了一眼案上的木匣,火漆封口的朱砂还没干透。
“东西封好了?”
“八百里加急。”
“送到哪里?”
“晋王府。”
高炅抱拳。
“交给太师?”
“亲自交给太师。”
“要不要先送宫里过一趟?”
“不要。”
高炅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宴看着他。
“本公给太师的东西,谁也不能代收。”
“若晋王府闭门呢?”
“敲门。”
“若不开?”
“继续敲。”
“若长安封城?”
“亮明镜司令牌。”
“令牌若不管用?”
陈宴的手搭在案沿上,声音没起任何波澜。
“谁拦你,便问清楚姓名。”
“问完呢?”
“把人绑在驿站门口,等本公回去处理。”
高炅的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末将明白。”
陈宴将木匣推过去。
“沿途换马,不换人。”
高炅双手接过,掂了掂分量,匣子不重,里头的东西却压得住整条官道。
“末将带八名缇骑上路。”
“八十名。”
高炅手上一顿。
“八十名?”
“嫌多?”
“柱国,八十名缇骑护一只匣子,沿途驿站都会上报长安。”
“本公要的就是他们上报。”
高炅的呼吸停了半拍。
陈宴把匣子往他手里送了送。
“东西少,知道的人不能少。”
“您是想让沿途的人都看见。”
“看见夏州总管府往长安送东西,看见八十名缇骑护送一只匣子。”
“消息传开之后呢?”
“该问的人自然会问。”
“问什么?”
“问匣子里装的是什么,问夏州凭什么用八十缇骑走官驿。”
高炅点了一下头,抱着匣子转身走到门口。
陈宴又叫住他。
“还有一封信。”
高炅停住脚。
“给太师的?”
“给岁晚。”
高炅转回来。
陈宴从案上取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落下去时没有任何犹豫。